连载·小说|《把酒问兄弟》
◖第5章◗
佳境
有一段时间,发哥去了内地,主要是跑业务的销路,转了一个多月,他回来以后,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说:“黄庆啊,你还活着吧?我在内地跑了一圈,憋坏了,还是鹏海好!”
他发出了邀请,还是潮州餐馆。我问他:“要不要约秦林?”
发哥大大咧咧地说:“为什么不约?如今在鹏海,只剩下我们仨,既是同学,又是好兄弟,凑在一起不容易,聚一次少一次。”
我原来以为,发哥上次喝酒的时候对秦林说了重话,还记着呢。没有想到他似乎早就忘记了。
邢丽在一旁接过电话,补充说:“喝酒倒是可以,喝好不喝醉。”
发哥拿回电话,说:“喝酒不醉等于没有喝,喝酒最怕的就是喝个半吊子,没喝到位更加难受。”
只需要半个钟头,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潮州餐馆。
一见面,邢丽就说:“我看你们呀,天天醉,不醉不归。算了,我不跟你们争了,最近,这里的鹅肝是特色菜,我们尝尝。”
潮州餐馆除了做潮汕地区的精品菜肴以外,还做一些法国大菜,也做一些粤菜和港式餐饮,中西结合。潮州餐馆的鹅肝是特色菜,本质上是法国菜。外观看上去新鲜、温润、光滑、紧实,是那种暗沉、鲜活而且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颜色,切成薄片之后,可以看到肉质的细密、紧凑,像大理石的横切面。刚一入口是一派木然,慢慢地,逐渐融化,引出舌尖上的跳动感,鹅肝特有的香气会在口腔和鼻腔里缓缓散开,舌头的感觉极佳。与肉质轻盈、入味透彻然而有些偏咸的美国咸猪肉片匹配,堪称一对配红酒的精品开胃小菜。
那天自然也是如此。首先是在秦林的要求下,上了一瓶红酒。这类酒是发哥不太愿意上的,但是,为了照顾秦林的面子,还是上了一瓶法国波尔多产的红酒,这是按照“循序渐进,渐入佳境”的路数安排的。楼面经理戴着白手套亲自做了清炖鲍鱼,分成几分,放置在雪白的瓷器盘中,端上来。然后,经理神情恭敬、顺从、礼貌周全地倒酒,又狠狠说了一通这一瓶红酒的身世、来历、年份、珍贵程度和特色,几乎让人感觉是已经穿越时空,来到明媚法国的阳光瑰丽的波尔多的葡萄园之中。
在发哥的引领下,我谨慎地喝了一口,依旧是微酸微涩的感觉。入口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神乎其神的感觉,不觉得有什么特色。再怎么高级的红酒,对我这种不会品酒只会往死里灌的人来说,就是那种不痛不痒的感觉。总之吧,太甜或者舌头感觉太酸就是不好,但说什么好的红酒有好的口感,层次分明,舌尖味蕾如同有仙女跳芭蕾舞之类的感觉简直就是扯淡。当然,这也许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别人未必是这么想,也未必是这么感觉的。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红酒没法满足大家的需求,更没有满足发哥对烈酒的偏好。
当时,服务员又把其他的菜端了上来,招呼我们吃菜。秦林对发哥是非常了解的,可能意识到红酒没法满足发哥的期许,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瓶酒来,一手拿着一瓶五粮液,一手拿着一瓶蓝带洋酒,开心地微笑道:“这是产自中国内地的东西;这是欧洲出产的,我从香港带过来的。今天我们把两个不同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共同享用!”
“无论是哪儿产出的,都得需要钱去购买,我们都得过日子,都得把酒喝好,要不然,这吃饭就太没意思了。”发哥冷冷地说道,并且双手刀叉并用,熟练地在盘子中比划,在切一块侍者刚刚呈上来的牛排时,应该只有四成熟吧,按照中国人的吃法还是生牛肉,每一刀切下去都沾有血丝,血迹在瓷盘里如同被小虫踩踏和爬过的地图。我尽可能不去看那只盘子,有一摊红色的黏液让我反胃。我要的是小羊排,要求烧透并且入味。后厨做得不错,真的是入口的感觉很好。
秦林微皱着眉头,切好牛排才抬起头看了我和发哥一眼:“发哥啊,我说多少遍了,你可得注意,要面对现实啊,潮汕那边的货场,已经有人盯上了,现在资讯那么发达,总会有一天被人告发的。”
发哥说:“这个不怕,万一有人向海关通水,我们在北京还有朋友帮忙顶着!咱们今天主要是喝酒,别的事就不要谈了,以免冲淡了我们的热闹气氛。”
秦林有些严肃地说:“我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的对手在那一带实力超过了我们,他们又都是本地人,万一有个闪失,我们的整个货场就泡汤了。再说,如果请北京的朋友出面的话,成本也是太高了。”
发哥喝了一大杯,痛快地跺一下脚,然后喊一声:“噢儿,噢儿!”
“我也是本地人啊!”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是这样想的,做完这单生意再考虑潮汕的货场的事吧。”
秦林神秘地说:“如今,举报走私政府有奖,奖金的额度还不低,据说,线人费达到了走私物品总价值的百分之十四,很诱人啊!”
发哥说:“我们的货场报关的货物都是按照实际情况报的,只是进货的渠道有点不明不白,算是打擦边球吧,属于灰色地带,我看,潮汕的货场暂时按兵不动,保持原样,以后再相机行事吧。”
说完这些,发哥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黄庆啊,你到鹏海已经几年了,单身一人,钻石王老五,不能一直就这个样子,总得找个女人,不然的话,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因为心死了一次。当然什么也没说。
邢丽插嘴说:“黄庆,你们都是老同学,说话实说吧,总得找个自己爱的人吧?有没有意中人?我可以帮你在中间做红娘。”
秦林接着邢丽的话说:“什么爱不爱的,如今这年月,找个人结婚、生孩子,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总比胡来强吧?”他指着我说,“你不要看着我,我没有说你有什么问题,我指的是普遍现象,我心里分得很清楚呢。”
“难道我不想吗?”我无力地说道,索性放下手中的刀叉,拿白色的毛巾擦了擦嘴巴,眼睛望向窗外看去。
夜幕降临,对于鹏海的许多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群红男绿女路过,夸张地相互打闹。我继续说道,“我现在羡慕任何一个人,都比我过得好,哪怕是一个乞丐,沿街乞讨的生活也比我这样的人过得轻松。”
发哥大有深意地看了邢丽一眼,说:“哎呀,这话从黄庆的口中出来,有意思,妙!妙极了!”
但我却感觉莫名其妙。我看见邢丽做了一个不理解手势,瞥了发哥一眼,眉眼含着笑意。我立刻感到像咬碎了一粒沙子。
我脑子里闪过古人常说的“因循守旧”、“强人所难”,这些俗气的字眼原来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我于是暗暗叹服古人的伟大。面对邢丽这种明目张胆的不理解,我应当表示我的愤怒和不满的,可我居然发起幽古之思来。
总体来说,邢丽是个好妻子。在一般的情况下,邢丽对于发哥如此地酗酒不劝不闹,也不制止。即便是看见我们醉酒了,她总是默默地忍受,打扫战场,从无怨言。只是在她的眼睛中,我看不到带有任何情感色彩的东西,似乎是冰冷的南极洲,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我很少见到这种眼神。我以为,她的漠然视之,机械地配合,表明了她对发哥的听之任之,是一种不抱任何希望的绝望。
这个时候,发哥极其空洞笑了笑。我虽然听见他说妙极了,可仍然莫名其妙。
他不屑地说:“谈到真爱,我的看法是真爱就像鬼,听说的人多,遇见的人少,哪有什么真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只有自己的父母和口袋里的钱。”
听了发哥这话,邢丽愣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后来,她那天表现出空前的豪爽,把一水杯白酒一口吞咽下去。然后,就一样一样地把菜夹送到了发哥面前的盘子里,并得意地夸耀说:“我点的菜,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邢丽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有了一些装腔作势的样子。发哥这时不失绅士风度,夹了一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如同电视里的广告说辞一样,不无夸张地说:“嗯,味道好极了!”
邢丽说:“当然了,比起你吃过的其他的菜是不是好一些?”
发哥说:“不然。那些所谓名菜比你点的菜味道差远了,没这么有特色,可能主要是心理感受不一样。”
两个人意吵深长地相视一笑。夫妻做到了这份上,礼貌和含情脉脉中透露出的些许的陌生感是显而易见。此时的邢丽,脸上洋溢着一种我熟悉而又陌生的光彩。这种光彩唤醒了我已经沉睡的记忆,使我幻想起了发哥与她在热恋阶段的一些情景的片断,像梦一样虚幻。我再次感到疲倦,打了一个哈欠。
肖双红,男,1962年8月出生于湖北省麻城县;
1983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学院;
现供职于深圳市某政府机关。
【出版作品】
1990年出版专业论文集
《侦查监督与审判监督》;
1997年发表中篇小说《热风》;
1999年发表中篇小说《午夜咖啡》;
2000年出版中篇小说集《随风飘荡》;
2006年出版长篇小说《为不幸沉默》;
2012年出版随笔《旧梦升起的时候》;
2014年出版随笔
《规则与秩序——美国法治观察笔记》;
2016年发表随笔《光环与阴影》
和《知交半零落今霄别梦寒》;
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深呼吸》
(审读:谭录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