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减半?”我猛地站起来,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我盯着眼前这个穿着西装、挺着大肚子的老板,想从他那张得意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眼神平静,嘴角带着冷笑。
“是啊,老李,你别不服气。”老板不紧不慢地说着,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敲打,“你这三车水泥卸得这么轻松,我看你压根就没出什么力嘛。所以,工钱减半,也是合情合理的。”
“轻松?!”我简直要气炸了,刚卸完三车水泥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满是裂口的指尖渗出血迹。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农民工,哪里会觉得这些重活轻松?只是再难也得咬牙硬撑啊!
旁边的老王、大刘也放下了手中的烟头,围了过来。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道:“老李,算了吧,咱们出来打工,不就为了那几个钱吗?跟他争,咱永远说不过。”
可我的脾气不允许我就这么认输,我从未在这些事上退缩过。我的家在偏远的农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和在上学的女儿,我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每一分钱都不能少。“老板,你这话不讲理!我们干活流汗,怎么能说减就减?”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老板依旧不慌不忙地说:“老李啊,你别激动嘛。你看看别人,一个个卸完货都累得直不起腰,你倒好,居然还站得直直的,没半点累的样子。你要说你真出了力,那也该喘几口气吧!”
听了他的话,我的脸色变了又变,站直了身子,微微喘着气。但这一切怎么能跟我几十年的辛苦比呢?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双肩和腰背,还有那双被劳动雕刻出的粗糙双手,全都默默诉说着我的经历。
老张,这里的另外一个老工友,见状也不由得插话:“老板,这卸三车水泥,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李他可是实打实干了活的。你不能凭一句‘看上去轻松’就把人家工钱砍了啊!”
老板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你们这些人啊,总是觉得我在刁难你们。我也是看在你们都上了年纪的份上,才好心让你们干点轻活,少赚点钱不也是为你们好嘛!老李啊,我看你应该明白,我这可是给你留面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苦笑:什么轻活?这三车水泥足足两吨多!就算是年轻小伙子也不见得能轻松卸完,而我,一个五十几岁的老汉,硬是靠着咬牙忍痛才完成的。说它轻松,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大刘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也沉不住气了:“老板,你这说得也太不讲理了吧!干活挣的就是血汗钱,凭什么说减半就减半?老李这么大年纪,能干完已经不容易了,你还要扣他的工钱?”
老板脸色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大刘,你也别跟着起哄!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走啊!这活儿有人干得比你们更卖力,我不缺人手!”
话音刚落,整个工地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仿佛在等着我的反应。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心里有股怒火在翻腾。这些年,我在工地干活从不怕吃苦受累,可面对老板这样的无理,实在是难以忍受。
我猛然转身,解开外套,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那背心早已和皮肤紧紧贴在一起,满是泥污和血痕的双肩微微颤抖。我大步朝老板走去,强忍着怒意道:“老板,你说我没出力是吧?那好,你看清楚!”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伸到老板面前,那双满是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掌布满了裂口,伤口边缘隐约渗出血丝。
老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而工友们也跟着围了上来,纷纷指责老板的无理。老王更是忍不住道:“老李的手都这样了,你还说他轻松?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呢?”
然而,老板依旧不服气,冷冷地撇了撇嘴:“哼,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服的可以走!谁让我付钱,谁就得听我的规矩!”
我听到这里,心中一片冰凉。站在工地上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为了生计在咬牙苦撑?可是这种被人任意摆布、毫无尊严的生活,到底还要过多久?我转过身,看了看满脸疲惫但却义愤填膺的工友们,我明白,我们的声音在这个冷漠的环境中是那么微弱,但我不能就这么低头认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你们这样欺负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工地上刚来的一个小伙子,叫阿健,二十出头,虽然年纪轻,但一看就是那种有血性的人。
阿健走到我身边,挺直了腰板,对着老板道:“老板,你这不讲理啊!人家辛辛苦苦干活,你怎么能光凭‘看起来轻松’就扣人家工钱?你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老板的脸色已经铁青,他冷哼一声道:“年轻人,少插手你不懂的事!你要是替他出头,我看你也别干了!”
“行啊,不干就不干!”阿健丝毫不示弱,“但我告诉你,干活就要拿正经钱,谁也不欠谁的,你这样乱扣工钱,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你算账!”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工友们都盯着老板和阿健,气氛剑拔弩张。老王悄悄拉了拉阿健的衣角,小声道:“小伙子,你别惹事啊,这老板可不好对付。”
阿健却倔强地甩开了老王的手,直视着老板的眼睛:“我从小就听我爸说,做人不能亏了自己的良心。你要是没良心,就别怪别人瞧不起你!”
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周围的工人,最终冷冷道:“哼,好,很好!行,你们厉害,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老李,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这样偷懒,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看着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眼前这个小小的胜利,似乎在我们心中点燃了一丝久违的希望。但我知道,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这只是个开始。
老板转身走了,但他的态度和话语依然在我心里扎着刺。虽然阿健为我打抱不平,但我知道,在这个工地上,我们终究是弱势群体。无论心中多么不甘,我们也得靠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
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阿健突然拉着我说道:“李叔,咱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老板太欺负人了!不如咱们一起去找人评理,让工会帮咱们撑腰。”
我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小伙子,你还年轻,不懂这里的道道。老板跟工会早就有关系,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去了,能有啥用?到头来还是咱们吃亏。”
“那也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吧!”阿健不服气地说,“我可不信这世道就这么不公,难道咱们农民工就活该被人剥削?”
话音未落,旁边的老王凑了过来,小声地劝道:“阿健啊,你还年轻,路子长着呢,别为了这些事把自己搭进去。李哥说得对,我们干的是苦力活,这一行讲的是忍耐。忍一忍,日子总会好些的。”
阿健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丝倔强:“李叔,王哥,你们这么说我也理解,可是,咱们这么干一辈子,难道就真的认命了吗?”
老王看了看周围工友那一双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似乎也被阿健的话触动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年轻人啊,你不知道,我们这辈子就跟被压在石头下的草一样,能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哪里敢奢望什么公平正义。”
这时,大刘突然插话道:“阿健啊,我们在这里干活的,都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家里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供,指望着这些血汗钱。要是得罪了老板,没了这份工,家里人还不得跟着受罪?”
阿健愣了一下,像是被大刘的话打动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无奈。他看着我们这些年纪大些的工友,似乎明白了我们身上的重担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说这里有人不服老板的安排?”
我们回头一看,是另一个包工头小刘,老板最信任的心腹。他平日里在工地上耀武扬威,所有工友见了他都绕道走。这次看来是来替老板出头了。
小刘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盯着我和阿健上下打量:“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不服老板的决定?是不是觉得这活儿不够累?”
阿健刚要开口,我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对小刘赔着笑脸说道:“小刘哥,别误会,咱们就是随便聊聊,都是老工人了,哪里敢跟老板对着干呢。”
但阿健却挣脱了我的手,直接对小刘说道:“我们不服的就是老板不讲理!李叔干了实打实的活儿,凭什么说轻松就扣他工钱?这是血汗钱,扣一分都是不公平!”
小刘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几分不屑:“小伙子,你可别以为你年轻就能耍横,这里是工地,不是你家后院。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服可以走啊,这种人我们不缺!”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沉,正要开口劝阿健别再激怒小刘,阿健却一步上前,直视小刘:“我们不缺的是力气,缺的是公道!你们这些人仗着有点权力就压榨我们,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小刘,他脸色变得铁青,一挥手叫来了几个跟班模样的人,冷笑道:“行啊,今天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小子有多大的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看看谁的力气大!”
阿健一愣,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兴奋:“比就比!要是我赢了,你们得按规矩给李叔补齐工钱!”
小刘哈哈大笑:“好!我还就不信了,你一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能耐!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做,但要是你输了,你们都得乖乖听话,不许再闹!”
工友们纷纷围了过来,大家都知道阿健年纪轻力气大,但小刘那伙人毕竟人多势众,又都是一身横肉,谁也不敢断定阿健能赢。老王焦急地对我说:“老李,快劝劝阿健,这小伙子逞一时之勇,万一吃亏了可怎么办?”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劝阿健,忽然听到阿健大声说道:“我输了算我无能,但我绝不会让李叔他们再被欺负!这场比试,我一定会赢!”
阿健的话瞬间点燃了周围工友们心中的一丝希望。大刘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说道:“阿健,小心点,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支持你!”
小刘不屑地哼了一声,挥手指了指一旁堆放着的几大袋水泥:“看见没?我们就比搬水泥,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搬完那三袋水泥!你要是能赢,我们就认输!”
阿健毫不犹豫地点头,站到了水泥前。我看着他瘦削却充满力量的身影,心里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小刘的人也开始准备,他们都是壮汉,看上去体格比阿健强壮许多。
比赛开始的哨声一响,阿健和小刘的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阿健每搬起一袋水泥,脚步都很稳,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但他毫不在意。而小刘那边的人虽然力气大,却显得有些急躁,几次差点摔倒。
“加油,阿健!”老王、大刘,还有我,甚至是一些平时跟我们没怎么说过话的工友都在给阿健加油。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大家心中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阿健点燃了。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当最后一袋水泥被阿健稳稳地放在地上的时候,全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和欢呼声。阿健赢了!他用自己的努力和实力,为我们赢得了这场不公平的对抗。
小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瞪着阿健,嘴唇抖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恼羞成怒地转身离去,嘴里咕哝着什么,显然是不甘心。
我走到阿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真是谢谢你了。你这一次,可是替我们老家伙们出了口气啊。”
阿健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李叔,大家的血汗钱就是天大的事,不能白白让人欺负。今天咱们赢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以后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