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郊区的街道上穿梭着往来的汽车。偶尔,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住,七八个穿着工作服一脸疲惫的身影鱼贯而出,而后三三两两地拐进街道的巷口。
隐约地,可以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或抱怨某位上司的可恶行径,或叹息某位同事凄惨遭遇……
走进小巷的尽头,赫然又是另一幅景象。恍惚间,还以为是老家小镇的市集。肮脏的街道两旁是简易房修成的门面,门头上是红红绿绿的醒目招牌,什么刀削面、手工馍、小笼包、麻辣烫、理发店、杂货店、小旅店、裁缝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街道上光着膀子的三轮车夫摁着喇叭熟练地穿梭着,年轻女孩懒散地转悠着,背着书包的学生、卷着裤管的老头,踢拉着拖鞋的男人,形形色色的人流昭示着这里的热闹。
再往里走,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简易房逐渐变成三四层高的小土楼,隔不远就露出一个小铁门,有的铁门边上还挂着“院内有房出租”的牌子。
顺着某一条狭窄的门道进去,里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一折一弯的楼梯连接着每一层,每一层又排列着数间门脸一致的房子。
二层东头第二间,吴霜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看见隔壁许搏住的房子门虚掩着,吴霜推了推,门开了,许搏正窝在床上发呆。
吴霜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放下挎包,走到床跟前拍拍许搏说:“小博,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喝那么多酒啊?赵倩呢?”
许搏睁开眼迷瞪瞪地看着吴鹏举凄然一笑说:“回来了,没事!今儿没上班,就是心烦一个人喝了点。”说完他沉默了,不一会儿竟然呜咽呜咽地哭了起来。
吴霜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坐在床边轻声道:“怎么了哥们?受什么刺激了?”
许搏哽咽着说:“秀才,我打算辞职不干了,过两天就回老家去。”
吴霜急道:“你疯了?究竟怎么回事?”
许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说:“我和赵倩分手了!”
吴霜略显无奈地一笑说:“怎么会分手呢?是不是你把人家惹恼了?大老爷们儿的,去给人家道个歉,说两句软话不就完了?至于这样吗?”
许搏的眼泪顺着脸颊轻轻的滑向嘴角,他痛苦地摇摇头声音嘶哑的咬出几个字:“是真的秀才!赵倩今天中午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走了?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吴霜觉得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了。
许搏摆了摆手,像是安慰吴霜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她家里已经给她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她应该回去过安稳的生活。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说完默默的闭上眼。
吴霜望着许搏眼角的泪水一时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霜和许搏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直到高中毕业,许搏上了师范大学,吴霜上了财经学院,两人都一直联系。同在远离家乡的省城,他们像亲兄弟一般相互照顾。
大学毕业后,许搏和热恋的同学女友赵倩一起同居在城中村的这间小房子里,因此吴霜就在隔壁当起了邻居。
许搏和赵倩相识在师大的校园,在那个如花般的岁月里,美丽的大眼睛姑娘赵倩迷上了活跃在篮球场上高大俊朗的许搏。于是,就在师大校园上演了一出女追男的好戏。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许搏很快就被赵倩的大胆和热情攻陷,而后便堂而皇之地搂着赵倩的肩膀出入于师大的校园。这段恋情甚至在临近毕业的大离别时期都没有散伙,一直延续到今天。
吴霜对于许搏和赵倩之间的恋情一直是非常羡慕的,料想二人必定是修成正果的一对。因此,他总是称呼赵倩为嫂子。这一点上,许搏颇为满意,经常搂着赵倩当面夸奖吴霜有眼力见儿,搞得吴霜哭笑不得。
赵倩的家在山西太原,家庭条件非常优越。毕业后,为了和许搏在一起,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和许搏一起蜗居在这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事实上,许搏与赵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然而,坚定的爱情终究是被无情的现实打败了,纵然整日衣冠楚楚地出现在明亮的写字楼,可一到下班后便要回到这个糟乱不堪的世界,看似光鲜亮丽的背后却是对人身心的无尽折磨。
现实,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吴鹏举抬起头瞥了一眼床头许搏和赵倩的合影,怎么看都觉得是一种嘲讽。
沉默许久,两人同时叹了口气。许搏说:“秀才,我想通了。是我给不了小倩幸福。我不能怪她。在这个城市里,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混出头太难了!
所以我决定了,我打算回老家去。以后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要不你考虑一下,我们一起回去吧?”
吴霜感慨地说:“你决定了?”
许搏坚定地点了点头。
吴霜摇摇头说:“那我去送你!”说完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许搏没有出声,既然已经决定要回老家,就要竭力忘记眼前的一切。尽管这种决定看起来太过突然,太过残忍,然而一切似乎又是合情合理的。自从毕业之后,许搏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一心想要给赵倩一个舒适的家。
为此他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到处尝试赚钱多的工作,却一直不如意。每每提及结婚生子、汽车房子之类的话题许搏就感觉到说不出的疲惫。
他心里清楚,赵倩也是努力的,一边要上班挣钱,一边还要洗衣做饭,大概只有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才会有些许的踏实,不过这种踏实似乎还带有一丝苍凉的意味。
赵倩比以前更瘦了,脸色也有些发黄,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过漂亮的衣服,想起这些许搏总是愧疚的无以复加,面对赵倩他只能强颜欢笑,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他知道赵倩一定早已洞悉了他的内心。
她对他太了解了,也许她的离开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如果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难以割舍,那就是感情,彼此对对方深深的依恋。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许搏睁开眼望着床头柜上他们两人的合影,望着赵倩灿烂的笑容,心中默默的祈祷:再见了,我的爱人,希望你以后过得幸福!
不一会,门开了,吴霜端着一锅子方便面走了进来。许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个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好兄弟,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他是那么的单纯、善良,甚至有一些傻气,可有些时候又固执的像头牛。
吴霜把面锅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筷子递给许搏说道:“你喝酒大概没怎么吃饭吧?吃点方便面能舒服一点。”
许搏坐起身说:“你也没吃吧,你吃面,我喝口汤就行。”
吴霜笑笑说:“我再去煮点。”
“我真吃不了!你赶紧坐下吃!”许搏霸道地说。
“那就一起吃吧!”吴霜说完从床边拉过一张小凳子就坐下来和许搏一起埋头吃起来。
吃完饭,许搏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吴霜起身收拾锅筷,许搏拉着他坐下正色道:“秀才,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回去,但哥们有些话还是要说。”
吴霜直起身子回答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许搏说:“在这里我们无依无靠,想要混出头太难了,我们的归宿终究还是要回到老家去。我知道你不回去的心思!但是哥们,有些事情你不要想的太天真了。凡事还是现实一点。
你想要闯一闯也行,记住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行了就回来,哥们在老家等着你知道吗?”
吴霜点点头说:“知道知道,你自己也悠着点儿,钱得慢慢挣,别把身体拖垮了!”
许搏笑笑说:“啰嗦,你把自己管好就行。好了,你去吧,我想睡了。”说完就躺下了。吴霜摇摇头端起锅筷走。
2、那一束刘海
许搏走了,带着些许的落寞离开了这座美丽的城市。送许搏走的那天,吴霜请了假,他给家里买了特色小吃让许搏给带回去。挥别好友的身影,吴霜一时说不出的伤感,他深深的望一眼许搏的脸,转过身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向拥挤的人潮。
黄昏,天边的最后一片晚霞渐渐失色,城市的霓虹和穿行的汽车悄悄编织起靓丽的轮廓。吴霜就那么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
灯光映照着他消瘦的脸,无神的眼睛,紧锁的眉头。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不断的自我否定。转弯处,是一路林荫,失去了霓虹灯与汽车灯的渲染显得有些单调。吴霜忽然眉头舒展,眼神清亮,不远处竟是他的母校。
徜徉在昏暗单调的林荫路,吴霜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记忆中,他和宋戈、秦欢曾无数次在这里徘徊,畅谈。大概是许搏的事情彻底打破了他脑海中残存的一丝希望,希望宋戈能够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潜意识中,他来到这里寻找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那天晚上许搏说知道吴霜不想回老家的心思却是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确再也不想回到老家那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子,因为他总是心痛地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为了给他攒一点学费不停田地里刨挖的两个苍老的身影。
他和许搏不一样,许搏的家在县城,况且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家庭条件还算不错。吴霜从来到财经学院上学的那一天起就暗自决定一定要在这里立足,一定要在这里扎根,他要让自己的父母在这里安享晚年。
其实,更令吴霜难以割舍的,是他对宋戈埋藏于心底的爱情。大学期间吴霜惧怕涉及爱情,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谈恋爱的资本,他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省一点钱,怎样才能早些挣一点钱。
因此,每到周末同学们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却在大街上散发传单或者做促销来赚取一点小钱。平时在学校里除了不喜好体育运动之外,他几乎在所有的课余活动中都表现的很积极。
不喜欢体育似乎也和他一米七二又瘦骨伶仃的身材有关系。不过,吴霜终究还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宋戈。
刚入学那会,他对宋戈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宋戈长的并不算特别漂亮,她的美更多体现在她恬静的性格以及文雅的谈吐。而且宋戈平时为人低调,少言寡语,甚至有一点点冷漠,所以很难引起男生的注意。
让吴霜无可救药的迷上宋戈是在学院的图书馆,那个深秋的下午,吴霜在阅览室翻看一本《平凡的世界》,蓦然抬头时瞥见独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宋戈,只一眼便无法自拔。
吴霜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远处的玻璃窗映照着她纤瘦的身影一片清明,深绿色的外套包裹着她窄窄的肩头,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挽扎在脖颈出,额前一束长长的刘海垂下遮住右侧的脸,那束可爱的刘海。
它似乎有些不听话地挡住了主人的视线,于是,一只纤细白净的小手轻轻地撩起刘海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无瑕的脸,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书页一眨不眨,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她微笑的那一刻简直美的如同一个出尘的仙子。
吴霜忘记了他是怎么离开的图书馆,不过,他从此迷上了图书馆。或者说他迷上了图书馆里那个迷人的身影,迷上了那束可爱的刘海。他惊喜地发现,每天下午他去图书馆都能看到她,因此他也就成天出现在那里。
渐渐地,他不满足远远的看她,于是他故意大胆地坐在她的旁边看书,他留意到宋戈看的是一本《飘》。宋戈表现的很平淡,吴霜感觉她对自己竟然没有同学般的热情。
他也没有和她说话,专心看自己手里的书。吴霜打小喜欢看书,而且一拿起书就什么都忘记了。等到他看的回过神时,旁边的宋同学已不在座位上,窗外灯火通明。
再次去图书馆在宋戈身旁坐下的时候,宋戈破天荒对着他笑了笑,仿佛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同学,吴霜有些喜出望外地回应一笑,假装埋头起书,依旧是那本《平凡的世界》,这一次却以草草看到了尾声。
合上书本的时候正好看到宋戈也合上了手里的书,两人相视一笑后一起离开了图书馆。校园路上,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吴霜东拉西扯地问了宋戈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宋戈礼貌地一一回答。
后来的日子,吴霜依旧出现在图书馆宋戈旁边的位置,两人偶尔会悄声地聊几句。他发现,宋戈很聪明,而且书读的很多。
她文静而优雅,恬淡而清纯,犹如一朵清新的百合花绽放在吴霜的视角。他开始越来越欣赏她的美,这种欣赏使得他感到不安,他害怕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可他也清楚,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暗地里,他唯有庆幸自己并没有表现的过于冒失,他不想破坏这种融洽的相处,也许他更害怕被拒绝。
宋戈对吴霜的印象应该也是不错的,随着彼此越来越熟悉,他们的关系逐渐变成的要好的朋友。
不论在教室还是校园他们都会很自然的谈笑风生,吴霜告诉宋戈他在周末勤工俭学的事情,在他看来,这样的相处方式十分难得。
至少他们之间还保留着一种交流。尽管如此,他的小心思还是被有些人看出了端倪。
首先提出质疑的是他的室友赵旭东、李伟明,只因为他们发现宋戈对待吴霜的态度比对他们热情。,他们果断地认为这是吴秀才掩人耳目的策略。
同时也对全寝室唯一一名感情空白的吴秀才同学刮目相看,认为他一定早就瞄上了宋戈这颗大白菜,并且坚决推翻了他在宿舍里纯情男的形象。
接着,他们故意在班里说,以期许能够加速二人的关系发展。不料事情的发展却让他们颇为失望,因为吴霜和宋戈始终没有什么越轨行为。不仅如此,号称全班乖乖女秦欢同学也和吴霜。
而且,这三人似乎开始有意识的形成一个组合,或一起出现在图书馆,或一起徜徉于校外的林荫路,彼此间谈笑风生、津津乐道。这种现象使的赵旭东等人陷入迷惘,不知道这个吴秀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们依旧乐观的认为,有接触就是好现象,有接触就有发展的可能。只是这一次402舆论出现了分歧,赵旭东坚持认为,吴秀才喜欢的是宋戈,秦欢是宋戈拉来的挡箭牌。而李伟明则认为秦欢喜欢上了吴秀才,通过宋戈得以牵线。
两方僵持不下时,只能将目光投向吴霜,因为他才是主角。然而,他们都套不出吴霜的真实想法。于是,402演变成了吴秀才与宋戈、秦欢的三角恋。吴霜对此除了无奈只能无视。
秦欢很快出现在街头散发传单的队伍里。作为同班同学,印象中羞涩乖巧的秦欢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街头,但她就是出现了,吴霜在佩服的同时也愉快地接受了她。
他们一起经历了校园外别样的生活体验,也用自己辛勤的汗水换来了微薄的收入。作为一个女孩子,这让吴霜刮目相看。或许是都来自农村的缘故,吴霜对秦欢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敬佩秦欢的勇敢和坚强,也用自己的真诚赢得了秦欢的友情。更意外的是,秦欢竟然和宋戈住在同一间寝室。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促使了他们三个人关系向一个小团体发展。
事实上,在班里的四十五名同学当中,吴霜和每一位同学的关系都相处的很好。尤其是女生。不得不佩服他与女生交往的能力,在电会(1)班即使最内向的女生也能被他逗的笑出声来。
在女生眼里,吴霜和宋戈、秦欢的关系并没有赵旭东等人宣扬的那般夸张。只不过,乍一听到这样的绯闻有些好奇而已。况且连当事人都笑而置之的事情,谁还看不出是赵旭东等人的恶作剧。
402舆论在光阴的流逝中渐渐被人淡忘了,只有吴霜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爱上了宋戈。而宋戈对他的态度始终都泰然自若,不疏远也不暧昧。或许秦欢也察觉到了,只是她从未点破。
大学生活单纯而快乐,似乎转眼之间就堪堪走向了终点。吴霜在这一段难忘的岁月里过的平淡而充实。期间,他亲眼见证了室友们与各色女友的分分合合,也无奈地充当了他们无数次打入敌人内部的联络大使,唯独自己在恋爱史中保持了零的记录。
赵旭东,李伟明等人曾一度怀疑吴霜有问题,抑或是老家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女孩等着他。要不然,像吴霜这样拥有良好女人缘的家伙,就是掌握了丰富的资源,有资源不利用,不是有病吗?
不过,他们又发现一个问题,吴霜、宋戈、秦欢三个人在校期间都没有谈恋爱。这是他们班级的遗憾,也是402舆论被人重新拾起的主要原因。
然而,临近毕业校园爱情已到了劳燕分飞的时节,吴霜与宋戈或是秦欢似乎都没有牵手的可能,他们的关系也终将在众人的记忆中逐渐淡化。倒是有一个人仍未死心,那就是赵旭东。
402吃散伙饭的那天人人大醉。吴霜当众宣布留下来发展的消息,赵旭东、李伟明举杯欢呼,其他兄弟也纷纷送上美好祝愿,最后竟是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自此,402寝室除了赵旭东和李伟明家在本市,吴霜滞留谋生外,其余五人均打道回乡。赵旭东捶着吴霜的肩膀含泪动情地说:“秀才,留下来好啊!你放心,哥们就知道你喜欢宋戈。你小子有眼光,这妞绝对是支绩优股啊!你放心,我。
3、昙花一现的爱情
并没有等到赵旭东的保媒拉纤。得知吴霜决定留下来发展,宋戈在林荫路与他长谈了一次,言语中表露出可以帮助他联系工作的意思。起初吴霜还有些诧异,宋戈怎么有能力帮自己联系工作。
追问原因后宋戈坦白了她的家世,原来宋戈的父亲在本市拥有一家大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这个消息使得吴霜震惊不已,因为宋戈在财院是一直表现的低调淡漠,丝毫没有表露出显赫的家世。
吴霜婉言拒绝了宋戈的建议,在他看来,立足这个城市是他的目标,但他必须要保持起码的自尊,他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去获取想要的幸福。
也就是那一次,吴霜对宋戈诚恳地表达了他对她几年来的爱慕之情。
宋戈泪流满面,她告诉吴霜,其实她一直都在等他开口的那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晚。毕业后,她甚至害怕他就那么悄无声地的离开这座城市。于是她找到他,她决定坦白她对他的感情。
吴霜心中被感动包围着。爱情!当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悄然捅破的那一刻,他们似乎都嗅到了一股别样的甜蜜。搂着宋戈的肩膀吴霜仿佛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尽管只是那么轻轻的。他们相约,在吴霜找到工作之前,每个星期天都来林荫路见一次面。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每每回忆起当时的那一吻吴霜都难以抑制心头的感动。感动过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迷恋在爱情的漩涡里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
像大多数留下来打工的同学一样,吴霜毫无悬念地搬进了方桥村,光荣地加入了城市蚁族的行列。
紧接着,他就开始四处投简历找工作,偶尔一起吃顿饭很快又分道扬镳。因此,就连许搏也不知道他的好哥们吴霜已经在走出校门之后悄然牵起了爱情的手。
秦欢也来过,她也决定留在这座城市里打工。并且和一个叫白婷婷的同乡在杨树坡合租了一间房子。吴霜曾经听她说过,她的老家在临市的一个叫孔雀镇的地方。
由于父亲早年病逝,母亲改嫁,家中只有爷爷奶奶和已经成家的哥哥,当初她能上大学也是多亏了大哥大嫂的帮助。秦欢已经找到了工作,在一家超市的收货部做收货员。
宋戈在她爸爸的公司上班了。她对吴霜拒绝和她一起工作仍旧有些不能理解,其实私下里,她已经做通了老爸的工作,同意让吴霜去爸爸的公司上班,无奈吴霜坚决不去。
见识了吴霜近乎蛮牛一般的固执后,宋戈有些生气,但也只能无奈尊重他的意愿。
或许就是为了印证吴霜的执着,两个月后他终于通过了面试进入东浩食品公司的财务部。东浩食品位于开发区中段,是一家著名的食品生产企业。虽然还要面临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对于吴霜来说,这次的机会无疑是他立足这座城市的希望。
东浩食品是一间成熟的公司,完善的企业制度和标准化的工作流程都令吴霜感到新奇,他像是回到学校上学时一般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中。
勤奋好学、踏实主动,吴霜的努力赢得了经理的认可。三个月的试用期过后,他收获了一份聘用合同正式成为东浩食品的一员。
工作的稳定让吴霜看起来精神奕奕。他用存下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部手机,第一个拨通宋戈的号码,约她见面。
赶到林荫道旁的时候宋戈已经等在那里,旁边一辆崭新的白色奥迪A4轿车映照出她灿烂的笑脸。吴霜心头的那一丝沾沾自喜登时被浇灭,他似乎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宋戈看到他笑的越发迷人,吴霜也笑了,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吴霜告诉宋戈他被正式聘用的消息。宋戈惊声一呼,主动献上一吻表示奖励。然后打开车门载着吴霜去朝天门吃火锅庆祝。
宋戈的欣喜并没有感染吴霜,直到吃完饭分手吴霜都有些恍惚。宋戈以为他病了,关心着要带他去医院,他连忙摆手拒绝。
望着远去的汽车,吴霜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和宋戈就像在站在悬崖对面的两个人,看似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第二天下午吴霜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到宋戈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后,没等他说话宋戈就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她爸爸妈妈要见他。
对此,吴霜早就料到了。他摸摸宋戈的头发笑着点头。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他没有逃避的理由。
宋戈的家很大很漂亮但并不如想象中的奢华与夸张,反倒给人一种简约的感觉,足见主人的气度。当吴霜提着简单的礼物走进她家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已经在客厅里等候。
他们的客气令吴霜稍许紧张,不过他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尊敬的态度。宋戈充当了端茶递水的角色,很少插嘴,但神色间没有平日的淡定,甚至有一点羞涩和腼腆。
宋戈的父母像是家常聊天般问了吴霜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尴尬。不多时,又邀请他一同吃饭。
直到饭后吴霜告辞离去,他们都没有提一句吴霜和宋戈的事情,他们像是招待一个宋戈的同学朋友一样结束了这次见面。
回家的路上,宋戈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害怕,吴霜笑着否认。
两天后的下午,吴霜接到宋戈父亲宋为民的电话邀请他谈点事情。下班后,在公司门口他坐进了宋为民的奔驰车。
车子一路行进,最终驶入泰恒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至二十三楼的董事长办公室,两个男人开始了关于宋戈的谈话。
对于吴霜来说,他没有任何有力条件呈现给宋为民。尽管他极力肯定自己一定会努力让宋戈幸福。
但这种毫无保障的承诺显然没有多少说服力。宋为民也没有生气,一直以来他和妻子杨华都对女儿的每一个决定保持足够的尊重。
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宋戈从小就听话懂事,这也是他们夫妻最为欣慰的事情。上大学以后,宋戈愈发地成熟稳重。
他们也不再操心女儿的事情,专心致志地打理公司的业务。只是没有想到,宋戈大学期间没有谈恋爱反倒在刚毕业不久交上了男朋友。
而且还是宋戈亲自向他们宣布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们感觉到不安。尤其是宋戈的妈妈杨华,连续失眠了几天。宋为民恍然记起,前些日子女儿跟他提过,想让她的一个同学来公司上班。
当时他也是答应了的,只是后来不了了之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后,宋为民和妻子杨华决定亲自出面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因此才有了上次的见面和现在的谈话。
从宋为民决定带吴霜来公司办公室谈话,事实上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然而,当他提出让吴霜放弃工作来公司上班的要求时,吴霜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作为一个白手起家打拼出事业的商人,他能够理解吴霜的心态。
但他更清楚像吴霜这种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想要在这城市里立足发展需要付出的艰辛和努力。
他欣赏吴霜自强自立的性格,但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上,他不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去过那种风雨飘摇、拮据窘迫的生活。
他坦白的告诉吴霜,他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包括事业和与宋戈的婚姻,但必须接受他所安排的生活。他希望吴霜能够慎重的考虑,否则就请他主动离开宋戈。
吴霜再一次拒绝了。
这次谈话之后,他冷静地梳理了自己的处境和立场,内心涌现出难以名状的挫败感。甚至意志消沉,精神萎靡。不久,他就平静地向宋戈提出了分手。
尽管他心痛无比,尽管宋戈歇斯底里的哭泣,他都心如磐石。他们的爱情,像是在校园里听过的某一首歌谣。方才唱罢前奏,突然间便戛然而止。在他们的记忆里:爱情,就那么昙花一现。
往后的日子,吴霜依然会心痛地想起那一束刘海。只是,很多时候他都一个人躲在房子里看书或者抽烟。
从毕业至今将近一年时间,吴霜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在这里立足的艰难,但他心中要立足这座城市的信念丝毫没有动摇。他一直在奋斗!
夜深了,吴霜飘飞的思绪回到了现实。意识到自己仍在林荫路,他的嘴角不由的泛起一丝苦笑。
明天还要上班!他赶紧朝着住所的方向急匆匆走去。
4、小小的蚂蚁
早晨八点二十五分,吴霜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公司办公室。打开电脑,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水的时候,正好看见经理薛海波阴沉着脸走了进来。那样子,活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
吴霜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听着脚步声,判断出老薛走进玻璃隔间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然后朝邻桌的田珊珊挤挤眼,用手捂着嘴小声说:“老薛今儿有点不对劲啊!谨慎,一定要谨慎!”田珊珊轻轻一笑,递给他一个“明白”的眼神。
田珊珊和吴霜是同时进入东阳食品的,整个会计部九个人里边就他俩资历最浅。因此,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领导们使唤和教育的对象。
时间久了,两人也练就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危险到来之前,或者想方设法地规避,或者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果然!没过多久,玻璃隔间传出老薛威严的声音:“小吴小田!你俩来一下。”
吴霜做了一个干洗脸的动作,看见田珊珊还在翻着白眼,就向她甩了一下头,朝老薛的经理室走去。经过主管卢建军身边时,他分明看见那家伙掩住脸无耻地笑着。
推门进去,两人在办公桌前并排站定没敢说话。
老薛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显示器,老半天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最近公司的业务不是很忙,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事干了啊?
看看办公室脏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打扫打扫?”说着,还夸张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一下,然后扬起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
吴霜和田珊珊俱是脸憋的通红,不敢答话。
“这样的事情我以后不想再强调第二次!明白吗?”老薛有些不耐烦地说。
“明白!薛经理,我们以后一定注意!”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老薛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摇着头说道:“你们都是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公司给你们这么好的工作环境和学习机会,要懂得珍惜知道吗?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老薛其实并不老。只不过,三十八岁的老薛人长的比较严肃。在很多人的眼里,老薛长的就像干财务的样子。虽然人长得古板,但老薛的工作却干得有声有色。这也是他能够在东阳会计部的经理位置上坐稳的根本原因。
老薛有点小官僚,而且特别喜欢别人称呼他薛经理。说起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成为东阳食品的一个典故。
财务总监刘琪在一次部门会议上说了一句“下面请老薛对会计部近期的工作做一下总结”,不料老薛当众反驳了一句“请刘总以后称呼我薛经理”,弄得刘总监好不尴尬。
从此,公司所有人见了老薛都“亲切地”称呼他薛经理。而私下里谈论起他,却统一叫他老薛。据说,老薛的媳妇居然是某家大型企业的销售总监。这个消息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耐心地听完老薛的光辉历史,吴霜和田珊珊总算得以解脱。二人赶紧找出拖把、抹布,风风火火地展开了办公室大扫除运动。
“按理说,老薛不会因为点儿卫生问题就降罪于咱俩呀?嗯,有事儿。老薛绝对有事儿!”打扫完卫生后,田珊珊还在那嘀咕。
“管他呢,咱把活干好就行。”吴霜果断地制止了田珊珊有可能蔓延的八卦言论,回到座位上开始工作。
吴霜的工作是银行会计,而田珊珊是做每日账务数据的系统录入,两个人做的都是最为忙碌的工作。要说,东阳食品确实是一家业绩卓著的企业。从吴霜和田珊珊等人的工作情况就可见一斑。
只要是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他们就基本上停不下来了。每天的工作量都足以使他们在八小时之内玩命的忙活,甚至还要经常性的加班。当初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吴霜早已被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哪还顾得上看什么条条框框。
当然,即使看了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不满。于是,在他发现自己经常性地超过八小时之外还没能把工作做完的时候,才认识了一个叫做“不定时工作制”的词汇。何谓不定时工作制,就是把工作量化之后以标准时效分摊给员工的工作制度。
因为每天都是重复在做同一种工作,所以有没有经验很重要。也就是说,如果你工作方法正确且足够熟练,那么你完全可以在八小时之内把工作做完,甚至产生时间富余。不过,在你时间富余的情况下还是要坚守八小时工作制的。
而且,即使你工作做完了也不能就那么干坐着。哪个老板能够容忍无所事事的员工?难道是给你的工作过于清闲了?看来这是老板的问题!
在老板眼里,工作大概也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或许你可以有意识的刚好在八小时之内完成当天的工作,这就成了一门艺术。掌握了这门艺术,你就是一个有潜力的员工,就有机会实现职业生涯的进一步发展,总不至于让老板轻易的炒掉你。
从此,吴霜就开始在追求工作效率最大化目标的道路上不懈努力。目前,他已经勉强能够在八小时之内完成工作了。田珊珊比他还要差一点。有时候,他的心里会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每天除了午饭时间,他起码还会去吸烟区过那么一两次烟瘾。而田珊珊却连水也很少喝,水喝多了就得多去两次厕所,这不没时间嘛。忙啊!
在会计部,吴霜算是唯一一个孤家寡人了。除了卢建军和田珊珊,其他人不是当爸了就是当妈了。每天一到下班时间,这些人就像掐着表似的动作整齐、步调一致地起身回家。
卢建军也是一只蚂蚁,一只老蚂蚁。这只老蚂蚁今天二十九岁,在东阳食品已经干了三年半。和她一起进公司的成本会计季娇孩子都两岁了,他还没结婚。
不是不想结,是他未来的岳母大人不同意。卢建军的女朋友叫左海棠,是他的大学校友,比他低一届。也不知道卢建军当初是怎么勾搭上人家的,总之左海棠对他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左海棠的家在东城区,父亲是一名普通工人,母亲赋闲在家,经济条件算是一般。但左母就是看不上卢建军,任他卢建军如何殷勤表现,左母都坚决反对。
不仅如此,她还禁止女儿和卢建军见面,每天一到下班时间就严厉地约束女儿回家,看的紧紧的。
左海棠当然不乐意,总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偷偷和卢建军约会。后来被左母发现,无奈之下左海棠跟她妈寻死觅活了一次。
左母迫于女儿压力,含泪给卢建军下了最后通牒:不许同居,无论大小,买了房子才同意结婚。
卢建军被迫接受。而今买房子付首期的钱还不够,他和左海棠的事儿也就那么搁着。该发生的关系早发生了,可就是不能在一起。
田珊珊和卢建军不一样。她家在西城,却有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小男朋友。双方的父母老早就想给他们张罗婚事,田珊珊倒是百般推脱,声称自己还要再过几年没有约束的生活。她那个小男朋友张培胜对她是言听计从,气的两家父母都没办法。
田珊珊算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否则,像东阳食品这般严格要求的工作岗位一般人是吃不消的。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又同在一个部门,田珊珊和吴霜这一对菜鸟倒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吴霜的努力田珊珊一直看在眼里,两人在工作中隐隐有些相互较劲的意思。这种现象是老薛最愿意看到的。
吴霜这个孤家寡人最是寂寞。自从他主动放弃与宋戈的感情之后,他的内心就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人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闪现那一束清新的刘海。
慢慢的,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便会涌上心头。以致于吴霜总是害怕一个人呆着,却又不得不一个人守在房间。这种煎熬一度折磨的他想要放弃自己的执着,但他还是忍住了。
想想远在青岔县黄土沟的父母,他稍微松动的毅志就重新变得坚定。尽管他仍旧是只一文不名的蚂蚁,但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亲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要实现自己的承诺,让父母将来和他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他要让他们的晚年过的无一丝忧虑。他不只是自己,更是父母的儿子,是黄土沟几十户乡亲眼中的骄傲。
很多时候,许搏和赵倩都做好了饭菜来叫他一起吃。这让他觉得温暖,他也知道许搏和赵倩俩过的并不宽裕,所以他下班后经常买好了菜回去给那两口子露一手。
工作的时候,吴霜总是十分的认真、努力,他是一只勤劳的蚂蚁。东阳食品这种严苛的工作环境令他觉得踏实,也使他隐隐的有些振奋。
虽然薪水还不是很高,但他相信再过个三年五载自己一定会有机会升职加薪。到时候就有希望在郊区按揭一套小一点的房子了吧!
下午五点半一过,老薛一马当先地离开了,会计部的同事们也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业余时间气氛寡淡的部门,一如既往地重复着它的无趣。老蚂蚁卢建军走时竟然一脸的喜气洋洋,不知道是因为就快夙愿得偿而兴奋,还是因为和左姑娘有节目而激动。
田珊珊眯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似是工作也接近尾声。电脑桌旁,摩托罗拉手机特有的铃声响了五六遍也不见她接听。吴霜跟她打了声招呼也走出了办公室。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挤满了准备回家的男男女女,吴霜望了一眼没有走过去。此时此刻,他的神情无比落寞。他不想回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正在踌躇间,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