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非东关土著,生在百官,幼在谢塘,后辗转东关,个中情愫真是一言难尽。

十一岁,对,就是那个没有一丝丝改变的十一岁,我跟随母亲来到父亲一直工作的地方东关,这个古镇的烟火气息比起谢塘农村不可同日而语,心中的欢喜是真的。

东关口音是典型的绍兴口音,每人说话听着响亮,中气十足,给我一种就连说慌也是最有理的错觉。初到东关,最为诧异的是饭后聊天的对话,一问:饭有有吃过?一答:骗过哉。这种回答过于顽皮,一度让我极为诧异,真是应了一句东关老话,有着“做人来嬉嬉,迟早要句去”的洒脱。

还来不及细细打量和侦查周围地形,我就被送进了东关镇小,这个街道南边的学校临近浙东运河,每次上学都要穿过热闹的街面和林立的小贩,东关酱厂就在镇小边上,酱厂特有的气味弥漫周边,酱油味、市井味、书味,味味不爽啊。镇小蛮小的,也就几幢小楼,有坚硬的黄泥操场,后来又铺上了松松的煤渣,再压实,一群孩子跑进去,尘土和少年齐飞扬。矮矮的连廊,有矮矮的我翻上矮矮的墙,望着对面二层小楼发楞,我最喜欢的谷老师该是又抓到不听话的学生了吧,若是有学生上课开了小差或者犯了校纪班规,他会把用掌心把控着转我们的脑袋,一圈一圈地转,被转的同学一脸尴尬满脸通红,边上的同学都屏住笑了看热闹,好像大家都不真正在意,嬉笑游戏而已,谷老师那么好,若是健在,应该在九十开外了吧。

镇小边上有个乌金子厂,也建在运河边上,中午和傍晚我们总要过去打个卡,在他家的垃圾堆里眼冒精光地扒拉个半天就为捡个破铜烂铁,这些金属上面往往是被机油浸润过的,一双手是弄得黏糊糊的,用树下掉下的皂荚子来洗也不好使,很难洗净。运气好的时候捡到一铜半铁,我就很有成就感,那时能有额外收入的门道很少,所以我倍加珍惜,每次去捡都异常专注,生怕错过些什么。这堆垃圾上也不乏竞争者,要是被别人捡去了大的废铜烂铁,心中会非常懊恼,怎么会没能轮上我啊!

东关有前濠和后濠,前濠边上是我家,我先是住在东关农技站四楼,可以眺望整个前濠湖,周边是粮站、区委、卫生院、房管所等单位,里面有宽大的楼梯木扶手,是我骑在上面从四楼一直滑到一楼的消遣通道,在我内心极度膨胀的时候会拿着板凳坐在楼梯口练写字,讨得过往的叔伯一个赞,老爸也会给我圈几个好字,赏我几毛小钱,我想我该是满足了,虚荣心和口袋都填上了一点东西。农技站围墙内有一小池塘,通过阴暗的水道连着外面的前濠湖,外面的鱼虾游到里面,是个天然的生长良港,一度成为我私家的渔场,鱼虾黄鳝应有尽有,当然水蛇也不少,有一次我游进阴暗的水道,去捞一只漂进去的脸盆,看见两米左右宽的石缝里很多的水蛇,吓得我头皮都发麻,自此再也不敢进去了。

去哪玩?怎么玩?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好在没过多久,我就将四周的地形勘察完毕了,小孩子总是要去找好玩的地方,在可能的活动范围内,我在心中画好了一张玩乐地图,终于也算是胸有成图了。东边后濠湖,东关中学边上乏善可陈,中间一株原来澄心寺原址上的樟树极为挺拔,可也爬不上去,只能看看,最多老根盘结处坐坐,发发呆。再过去就是俗称的癞头丰山,太矮,没有一点挑战可言,上面有一烈士墓,记得学校组织扫过几次墓,再么有一处是唐朝道场遗迹,和日本什么宗有点关系,我也兴趣不大,懒得考证。南边是大片农田和村庄,和原本在谢塘农村也无二致,审美老早疲劳了。

西边出了关西桥就是运河,边上有纤道,有时我会在夏天一口气从前濠游到这里再返回,碰到运河有大船驶来有时会故意去接近,寻求刺激,引得船老大破口大骂“花蛋主”,就差用杆子下水来捅了,小孩子的顽皮真不是正常思维可以想象的。东关水泥厂也在西边,国营的牌子硬,效益好,就知道他们厂里福利好,自己做棒冰,奶油味比当时街上卖的光明冰砖好吃,那些年外婆每次夏天来东关小住的夜晚,我和弟弟总会揣着棒冰票拎个保温桶跑水泥厂拿,那个味道至今难忘。

北边才是王道,穿过东关卫生院和隔壁台门的小巷,可以一直通往东关火车站,那边的池塘竟然有那时还很少见的龙虾,大的通体发紫,异常凶猛,那时龙虾没见它爬上餐桌,是不作兴吃的,是我们用来比赛哪个爬得快的好玩具。于是,一有时间我就往火车站的池塘跑,每个池塘都是我翻江倒海的战场,每次都弄得污泥满身,还因为那边蛇洞八脚的有危险,回来一顿骂是少不了的,但还是固执地重复这样的行径,丝毫不见收敛。

时间的流逝对一个少年来说是丝毫没有概念的,就如同父母不停叮咛要好好读书一样,总是清风拂过山岗,不留痕迹。过一年,升一级,仅此而已,不升也没关系啊,月亮下去,太阳上来,每日里背着书包上学,拖着书包回家,路过街中心我御用的剃头驼背理发店,我想长大了最不济也像他这样谋生好了,所以我也不思忖,也不慌张,日子波澜不惊,云淡风轻。

“东关寒水深,游子别家心”,宋代皇室的赵汝绩过东关竟然会有这样的感慨,这位兄弟这是怎么啦?我是如鱼得水了。家的西侧是农田,穿过田埂,临河处革命草密布,这里是垂钓的好地方,也是挥洒多余精力的场所,有鱼没鱼,写意地过来挥上几杆也是常事。每当夏季夕阳西下,西边的浅滩上会有不少人来洗浴,相对于河埠头,这里下脚虽然比较扎人,下面尽是断砖碎瓦,但水质相对干净些。我还在这里的滩泥里捡到过铜钱,数量不少,想必这里是河流交汇处,以前船只是有可能靠岸做生意的。想到这个,有阵子我很兴奋,每次去洗浴总会低头去寻找一番,不过好像后来再也没有惊喜收获了。

古镇因水而活,好像我也如此。每每暑气逼人的时候,那时也没空调,唯有下水以解暑气。当然早上玩水是会被认作不入调的,好歹也要熬过了响午才行。总会有几只卖杂货的船是停靠在岸边,从船上纵身跃下,再水淋淋地爬上铁甲板,阳光猛烈,脚如烧烤,然后再跃入水中,如此反复,乐此不疲。有时也会和小伙伴比憋气功夫哪家强,从并排的两艘船底穿过,看谁憋得久,窜得远。现在想想很不可思议,要是在水下一口气憋不住,岂不是要葬身船底?唉,年少轻狂不自知,貌似也没小伙伴出过事,都是前濠的浪里白条嘛。

陆游诗云《东关》:移家只欲东关住,夜夜湖中看月生。月生我是没看到,早春二月的罱泥船开进前濠到是挺多,两根手臂粗的长长的茅竹杆做罱篙,罱头是会随着罱篙的夹紧和放松而起到张合的功能,把河底的瘀泥夹住再取出,这是真正的农家肥,有时也会有潜在泥里的黑鱼和蟹被捞起来,这些都吸引我在岸边很有兴致地围着看热闹。当若是你正好在岸边钓鱼,看到这样的船过来罱泥,心中定是叫苦不迭,有时恶毒地想,沉了吧,沉了吧,又转念一想,罪过,罪过,无心的,无心的。

令人尴尬和兴奋的是每年十月,东关周边地区都种有络麻,一到秋季就是麻水季,大量的络麻浸泡在河里发出阵阵的恶臭,整个河道的水眼看着慢慢变黑,气味自不需多言。大大小小的鱼虾受不了这样的缺氧环境,会纷纷浮出水面来透气,岸边和船上自然聚集了很多不知疲倦如机器人般的捞鱼人,同一片水域,同一个梦想,长的鱼叉,短的海兜,纷纷上阵,眼神游走于湖面,脚步巡逻在岸边,忙得是不亦乐乎。我人小,工具也不够精良,总是捞不过人家。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鱼虾拿回家用清水养上个一两天还是要吃的,味道嘛也忘记了,总归还算是野生的吧。

大自然还真是自带气场,具有极其强大的自我净化功能,这样污染过的水质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到来年春天还是能还我一个清澈的前濠湖来。比起麻水季,我还是更喜欢洪水季,说这话好像我的价值观很有问题,老把坏事当成好事来看待,把痛苦建立在那什么上了,不过这可能是不成熟孩子的天性吧,天地之间有根称,明显的是,我的有点偏称了。印象中东关好几次水满金山,我对这马路上淌水很容易生出一份好感来,赤脚走在上面感觉老好,看着小船划桨在马路就感到新鲜。这样的夜晚,我会打着手电筒轻手轻脚去“压马路”,看着虾儿警觉地闪着晶莹的眼睛,小鱼傻傻立在灯光中一动不动,偶尔会有黄鳝在石缝中探出半个头来,能抓最好,惊走了也无妨,水世界里小精灵真是有情有义,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它们还是会出来和我相见的。

有几年的夏天,我会暂别东关,又被父母迁回原籍谢塘东升村的舅舅家,这是去参加农村田间劳作,双抢不结束我是回不来的。田头的滋味我也是尝遍。年少的苦不算得真正的苦,孩子总有一种天性是苦中作乐,仿佛再难也会千山万水地一嬉而过。

东关多台门,号称有三十六座,最为著名的竺家台门,章裕泰台门、进士台门等等,小时候很羡慕住在这里面的同学,感觉庭院深深,很有气派,有时还真有喜鹊栖在台门的树枝上叽叽喳喳,感觉这里还真是非常人家。记得周家台门里面也有晓剑和美红两个同学,每次进去都感觉豪门尊贵尽享,和我层次就是不太一样。也有台门是连着一片旧房,都是木结构的房子,一旦火灾,会殃及很多。小小年纪,我也忧虑颇多。前永兴台门连着西街,小时候经常七折八绕穿过老房到了西街,记忆中西街的棺材铺子很是触目惊心,和初夏阳光灿烂的日子看到台门外面晒着的老寿衣一样的让人一惊,东关的寿材质量很好,四里八乡很有名气,不少人会前来选购,棺材铺生意还是不错的,只见堂前架着棺材,木匠师傅拿着木刨弯着身子用力在刨的样子一直在记忆深处,看着瘆着慌,想着边上还有美女同学住着,这晚上会不会做什么梦啊?

鲁迅先生笔下五月二十三的五猖会始终没有见过,最多也就是大道地里放映的露天电影,传统文化的流失也不是东关独有,东关好像总是恪守着原来的模样任时光流逝。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呢?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此很感慨,但当粮站这边拆掉修了一个公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又开始怀念以前的模样了,思变又怀旧,这种矛盾和冲突真是不可理喻。

绕不过去的是东关中学,初中、高中都在这里度过,留下太多的人事光阴,那时的东关中学还是很不错的,体育是传统强项,李大敬、戴阿华、潘建国几位体育老师功不可没,文化成绩整体也不见落后,虽然春晖的名气一直放在那里,东关中学的日子也过得光鲜自在,面子和地位都摆得出来,校办的中频电炉厂搞得风生水起,名声在外。教过我的几个老师很有特色,池国龙老师的语文课竟然要求我们写完诗才能走人,胡东明老师的物理兴趣小组让我第一次摸上了相机,王月琴老师的亲和力让人变得没大没小,阮忠林老师的政治科板书实在是漂亮得紧,祝新苗老师的皮鞋铁钉硬朗到传声十里的地步,杜志刚老师娓娓道来带我进入生物的神奇世界,虽然最后我还是一脸懵懂地走出了这个世界。。。就不一一赘言了,太多老师给了我一段鲜活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是尘封不了的。

在生活的深渊里唱歌更有回响,我的少年回响都在这里,乡野吹来的歌或许并不算美妙,但真实、正经、温暖,但愿岁月如歌,浅浅地做个梦,归来还是那个不太正经的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