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嫁回了母亲长大的地方,做了定北侯府的女主人。

婚后十年,不孕不育,却子孙满堂。

灵堂里、丧仪前,我看到那个女人依偎在身着素服的杜久安怀中,劝他节哀。

她曾说,「姜姑娘的娘亲抢了我娘的意中人,如今你也要抢了我的意中人吗?」

她曾说,「姜姑娘不过是失了父母,我家却因此被陛下斥责,损的实在是皇家的和气与颜面。」

她曾说,「姜姑娘虽然没了孩子,但这满园子十几个孩子个个都唤您母亲,小侯爷如此爱重,姜姑娘如何不知足?」

原来就算死去,身体也会痛苦。从胸口蔓延开的热火灼烤我的四肢百骸,太疼了。

我胸腔抽痛,猛地坐起来,此刻正是炎夏的青天白日,我坐在出阁前的房间,窗外鸟语虫鸣,不见素缟。

———————

「你这孩子,都快及笄了,怎么还这么贪睡?这都什么时辰了,瞧你一身是汗,一会儿要怎么见客?」

母亲的手帕轻贴我的脸,带走噩梦后粘腻的凉汗,也传来独属于母亲的香气,好像提醒我刚刚耳旁的哀乐,侯府漫天的素缟,不过大梦一场。

「见客?见什么客?」

「知乐,就算是表哥,那也是外亲,远来即客」

啊……表哥,杜久安。

我摸了摸灼烧感依然强烈的心口,滚烫的温度好像提醒我,我还活着。那一桩桩、一件件,总要算个清楚。

1.

我叫姜南。

我的父亲是当年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姜辙,被当年的定北侯榜下捉婿,与母亲成了亲。

婚后他们夫妻感情甚笃,仅有我这么一个女儿,父亲母亲叫我「知乐」,意为有我便知足,盼望我常乐。

我常想,大概是父亲仕途顺遂、母亲作为侯府嫡女从无烦忧,导致我们一家言行也从来坦荡,对人也总不设防。

我及笄那年,外祖家终于定下了侯府袭爵人选,一个母亲名不见经传的庶弟,也正式挂名做了外祖母名下的孩子,于是“嫡亲的舅母”开始频繁造访。

就这样,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每日和年岁相仿的表哥走近,一直到及笄之后的赏菊会上,阴差阳错稀里糊涂被定了亲。

我娘很是犹豫,她觉得杜久安这人不堪大用,而且在侯府便素爱和女孩子厮混到一处,年纪轻轻不研究学问整天研究胭脂手帕,难为良配。

我爹却说我娘总不能自己找了个探花,还盼着女儿也找探花。况且对于未来女婿也没有「大用」的期待,烂泥扶得上强即可。

杜久安待我是真心好过的。

他曾在春天的围猎中为我带回一只小鹿,曾在夏天大雨的学堂门口撑伞等我半个时辰,秋天我们一起飞花令、对对子,冬天在刚为我建好的倚梅园里摆上涮火锅。

但婚后不久,我便每日被牵绊在侯府后院操持中馈。

从见识他婚前就胡闹的四个通房丫头,到这京城的青楼、戏院都按月送着巨额账单上门。

后来他甚至荤素不忌,把主意打到了我身边惯用的小厮身上。

旁人看的是我入府便做了主母,实际上我是日日被这些恶俗和亏空拖拽向泥沼深处。

起初,我们之间还有情分。

那时,杜久安还会说,「表妹,这家里辛苦有你,我考取功名难免需要些消遣,但我这家中必定只有你一个夫人,这我是清楚的」。

只是到后来,父亲遇害,他不再遮掩,我也没了逢迎的耐性。

我们成了京城颇有名气的怨侣,我则是《女则》《女诫》的反面典型。

和静和郡主“淑慎静和”的名声相反,成了“夜叉”。

那是婚后第二年,父亲被皇上派到两江任总督,实暗查私盐走私案,母亲随任到了江南。

杜久安没辜负我爹两年的督导,终于考上了进士,入朝做了官。

外面的莺莺燕燕也渐渐不再凑到我眼前。

我本以为我终于等来了安定的幸福日子,只差那么一点儿。

在除夕参与的皇家宴席上,一个布菜小太监暗声对我说

「主子着奴才禀告,杜小侯爷与公主府往来甚密,万望夫人小心」。

那时我还年轻,相信了杜久安往来公主府是寻求朝堂助力。

那时我还不清楚,外祖父当年榜下捉婿,捉的是嘉慧公主的意中人。

那时我也没足够关心父亲,到两江查私盐,这私盐的主子,是不是也贯着皇姓。

婚后第三年,当父亲遇害、母亲殉情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彻底撕掉了我和杜久安之间最后的颜面。

次年,父亲的小友——后来才知原来是圣上幼弟的端王爷沈确,打着游玩两江的名头,查明了我父亲的死因,上至巡抚下至衙役,捉拿了二百一十五人回京。

圣上怜惜我孤女一人,赐了诰封,又斥责了嘉慧长公主——静和郡主的母亲,明目是结党营私妄议朝政,自那之后,杜久安和公主府也生了隔膜。

人人以为,我只是个少时贪玩、成年后泼辣的夜叉,没人想过少时在书房摇椅里,我听过我的探花爹和侯府嫡女的娘在烛火下多少次议古论今。

夜深人静时我与自己对弈,一次次复盘、还原父亲之死的全貌。

私盐案与长公主府定是脱不开联系,岁岁年年在我脑子盘旋着执念。

我只是想不通,父亲到两江奉的是什么旨意,这局是别人请他入的还是他自请入局呢?

我常觉得杜久安这个人虽然胸无点墨,但他大概是不敢有害人之心的。

我反复琢磨他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不是连他也是公主府的一步棋。

直到我躺在灵堂中央,才听到、看到,原来棋子才是奕者,而我才是局中人。

既然重来一次,那便各归各位吧。

2.

我重生以来的几天,因日日粘着父亲母亲,被他们撵回学堂。

一同带回学堂的,是我的表哥,新鲜出炉的定北侯府世子。

……

自上学堂开始,我就和赵婧和打交道了。

她是当今长公主的女儿,最是柔顺静淑。

只有我知道,赵婧和只是看起来与世无争,却最是样样恐落人后。

特别是面对我喜爱的东西,但凡我表现出一丝喜爱,她便会花上三分功夫获得;要是我有十分的兴趣,她怕是浑身解数都使得。

前世这个时候,杜久安转到我们书斋后,由于我表现的兴致缺缺,赵婧和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连「定北侯继承人是个庶子」这种坊间八卦都流传到学堂来。

那时我自然要维护外祖家的颜面。

那也就是我和杜久安的开始。

……

「表哥,你等等我,我们一同进去」我贴到杜久安的身边,偏要拉着他从赵婧和那一圈女娘身边走过。

杜久安胸无点墨,但好在有一张不错的皮相,乍一看温柔知礼,颇有些唬人的功夫。

连续三天,我都蹭着侯府家的马车,在外热热闹闹,上车后和杜久安相顾无言。

……

「表哥,今天夫子讲的松柏之下,其草不植我没太懂,明天请表哥为我解惑可好?」

杜久安看我突如其来地打破沉默,自然喜出望外一口答应,我知道他回去一定会好生准备。

翌日课上,夫子突然发问

「如何从松柏之下其草不植出发,思考邻国关系」。

杜久安也不出意外的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

回去的马车上,我脸上快笑出了花

「表哥,刚才你论述的时候,赵婧和看你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估计是被你的文采折服了!」

「表哥,赵婧和可是公主的女儿,及笄之后至少是个郡主,而且还没有郡主夫君不能入仕的规矩,表哥这可要成皇亲贵胄了」

我眼看到,杜久安嘴角也露出向往的笑。

回到家中,母亲看起来满面愁容。

「知乐,你告诉娘,你觉得你表哥这人如何?」

是了,这时候大概是舅母野心勃勃,想盘算我的嫁妆了。

算算时间,可能向我娘探了探想法。

「表哥这人,若论是做儿子自然是纯孝,奉舅母的话为圭臬;若论做学生嘛,虽不聪明却胜在听话;若论为臣子,大概是小事可托,大事莫付」

「你这孩子,谁问你这个了!」我娘捏了捏我的鼻子,「你都快及笄了,自然也要相看适龄的男子了」

我上辈子一定是说了什么摸棱两可的话,才导致秋菊宴上娘亲那么被动。

我定神,正了颜色。

「母亲,若论婚配,杜久安可是万万不能的」

「胸无点墨事小,优柔寡断事大。家事优柔,忧烦主母;情事优柔,孽债难圆;政事优柔,性命关天啊母亲!」

「知乐想的竟如此明白,那这事儿爹给你做主了,定不叫你嫁去那侯府,为人所累」

我爹不知道偷听了多久,这才悠悠进了门来。

「这段时间可是给你母亲愁的,天天叹气,都不陪我下棋了。她要是再这么不理我,别怪我克扣你的嫁妆!」

我那探花爹,豁达的仿佛天外之人,永远能自怡其乐。

我并不清楚杜久安和赵婧和是什么时候建立起的联系。

只是一次公主府的马车坏了,差人借乘侯府的马车。

自她上车之后,车厢里气氛旖旎。

我更在一边添油加醋,贴着杜久安要他帮我参考秋菊宴上穿衣服的颜色。

「姜家姑娘也会去参加宁王婶婶办的秋菊宴么?我原本是不去的,但若姜姑娘和久安哥哥都在,我也想去凑凑这份热闹呢~」

很好啊婧和,就怕你不去。

3.

赏菊宴设在九月,正是青去秋来的时候。

宁王妃最是爱以各种由头设宴,搞得一手「夫人外交」。

这一个月以来,只有在赵婧和看得到的地方,我才会凑近到杜久安身边,举止亲密。

冷眼看她在意、纠结、心急。

静和郡主,急吧……这才只是开始。你不急,长公主心比天高,又怎么会允许你下嫁呢?

九月初八,宁王府赏菊宴开席。

按照前一世的套路,宁王妃和长公主知晓舅母要坐实我的婚事,暗地里设好了局,静待我的笑话。

只是没成想我娘竟同意了成亲,所以那些腌臜招数全然没用上。

重来一回,既然两位贵人费心设局,总不好无功而返。

赵婧和此时一颗心已经全然吊在了表哥的身上,满心以为只要赢了杜久安,就是赢到了最后。

只是她的婚事定然还未得到长公主的首肯。

宴会前,我们学堂几个女娘结伴而行。

若是在从前,我定是不愿和她们玩闹在一处的,但今日还有出戏要演。

「舅母!听小厮说您唤我?」

大老远看到杜久安的娘在攀亲附贵,我提高音量喊道。

舅母见到有我撑场面,也顾不得我说的是真是假

「可算找着你了知乐,我这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儿来着?我这一忙就有些记不清了」

「小厮说,是为着表哥的事儿」我佯装有些害羞,低下了头

「舅母,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说话儿吧」

我搀着舅母亲亲热热地走到园子里一处静谧的角落。

「知乐,舅母真是打心眼里喜欢极了你,你表哥学堂回家后总是说,要是天天能在侯府院子里见着你,那才好呢!」

我装作有些拈酸吃醋,「舅母,表哥这可是没跟你说实话!他在学堂的那些事儿你可能都不知道吧!」

我抛出个钩子吊着我的好舅母。

「表哥风姿绰约舅母是知道的,他在学堂里更是博学多才,下到织造家的女儿,上到皇家的郡主,哪个不是对他殷勤有佳,他哪顾得上我呢?」

舅母出身商贾,一是慕贵,二是贪财。

前世只惦记着我娘从侯府带走的大笔嫁妆,但这嫁妆哪比得过跟皇家攀亲的机会。

「你表哥心里你定然是最重的,但他在学堂的事舅母可真是无从得知,好孩子,你快给舅母讲讲,这怎么你们学堂里,还有皇家的人呢?」

「就是跟我一起来的女娘,赵婧和。她和表哥最是要好,学堂放课后总是单独讨论课业,我们学堂里的女娘都说,这表哥将来是要做驸马的!」

舅母脸上流露出欲壑难填小人得志的扭曲表情。

「驸马那可是跟公主结婚的,这女娘现在连郡主都未得封,这没影儿的事儿呢」

「舅母这可就是不了解内情了」杜久安的娘一直都没踏入过核心的贵妇圈子,所闻所知实在有限,便全然相信我说的话。

「公主的女儿,在及笄后便得册封郡主,大婚时皇帝会有添妆赏赐,我们圣上历来爱重宗亲,只要长公主开口,郡主擢升公主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而且……」

我故意卖弄神秘,看着舅母因兴奋格外有神的双眼。

「长公主可是我们王朝开国以来最富裕的公主,他可是先皇最宠爱的女儿,所以我说表哥是有福之人」

「只是…赵婧和虽然有情,但婚嫁之事自然都是听父母的,表哥怕是有心无力,不知能不能过长公主那关」

「知乐,贵如长公主,天下除了皇帝,再尊贵的男人也比不过她去,她的女儿嫁谁都是下嫁,自然是人人平等的」愿者上钩,这都开始自我安慰了。

我还是再添了一把火——「长公主其实最为和善,她啊,只是爱面子罢了」

她只是爱面子。所以,去吧,把曾经想烧给我的火尽情地烧到她身上吧。

她必定宽宥。

4.

这次的宴会格外有趣。

前世舅母贪墨了外祖母的宝贝,刻意在宴席上激我讨要,最终促成了我和杜久安的婚事。

而那镯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赏菊宴,菊花争奇斗艳,各种颜色各种形态。

这些宗亲丝毫不觉,用五口百姓十年的口粮前去饲养一盆一年只开几天的菊花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菊花,在这个宴会上有满满一园子。

宴会上,我多喝了几杯果子酒,被婢女引到客房休息。

我掀开客房的后窗,看着不远处的房间和门口此地无银的侯府小厮,甚是有趣。

是了,前世就是那间房。

只是我太傻被草草算计了,甚至这杀招都没能用上。

我眼看着过了一会儿,赵婧和被侍女引到那房间。

那房间里有谁,自然已经分明了。

赵婧和不知是不是喝了加料的酒,情绪格外激动,就连隔着一个院子的我都能听到。

「久安哥哥,我什么都知晓了。我知晓你的母亲最是爱重姜家姑娘,你心里有我又能怎样,你知不知道你母亲都开始准备筹办你的婚礼了!」

赵婧和许是喝醉了,她的哽咽声夹杂在秋风里,我闻犹怜。

「婧和,我母亲怎么做,我不清楚。但我想同你在一起的心从未变过,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

杜久安是情场老手,这些哄骗小女孩的说辞大概从他七岁有了第一个同龄侍女,就无师自通了。

「婧和,这是我娘之前给我的传家宝,这是我们定北侯府的信物,我娘说这只有我未来的妻子能戴,我如今把它给你戴上,就是证明我的心意清澈如此玉镯」

我呸!还清澈如此玉镯,我看是坚定如此玉镯吧,一摔就碎。

后面屋子里没了说话声,想也知道情到浓时,杜久安会怎样主导这场言情话本下面的走势。

远处有三五成群的脚步声,我赶忙关好窗子,躺在床上装作浅眠。

「定北侯夫人丢了东西的地方可是在这?一间间房给我搜,若是让我知道了是府里下人手脚不干净,仔细你们的皮!」

严词厉色的正是宁王妃,明知是一出脏戏,她倒是牟足劲儿配合。

「这间房你们不能进」那小厮表演心虚倒是一绝

「我家公子吃醉了酒正在歇息!」

「这小厮是我们侯府的,估计我儿正不舒服着,我看还是算了,兴许是我自己个儿弄丢了,不碍事儿的」

舅母表现出要息事宁人的迹象,这更刺激了宁王妃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思。

「侯府世子若是不舒服,那更得好好瞧瞧了,一会儿便寻个医生」

又有人说,「侯夫人您可别以为我没见识,您丢的那个可是定北侯府历代主母相传的玉镯,宝贝的很,咱们人多一起找找」

舅母还想再推辞一番,宁王妃在自己家里岂会容她拒绝,她着侍卫一脚踹开了紧关的房门。

然后不出意外的我听见巴掌声,柔弱的哭声,杜久安的解释声。

「久安吃醉,本欲歇息,听见婧和姑娘呼救,原是头发绞在香炉里,久安故此帮忙,为护姑娘家清誉,避免来往闲杂人等多言,才关锁门窗,不成想反倒引诸位长辈误会,实属久安之错」

听,我这前世的夫君,只要在男女之事上,就能做到临危而不惧。

「赵姑娘手上的玉镯,看着倒是眼熟」我娘竟然隔空跟我打了波配合。

议论声一浪盖过一浪。

该我出场了。

我伸了个拦腰,整理了仪容。

从后院漫步到事发地,又拨开一群围着的宗亲贵妇,走到离他们比较近的中间。

我想到前世的种种,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赵婧和,即使面容羞红,也看的清刚刚长公主的巴掌印。

同为女子,我本该惺惺相惜。

但是她说「姜姑娘的娘亲抢了我娘的意中人,如今你也要抢了我的意中人吗?」。

她说「姜姑娘不过是失了父母,我家却因此被陛下斥责,损的实在是皇家的和气与颜面。」

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为非作恶,但是上一世,我的父母确确实实因他们媾和交易而死。

即使已经哭过几千个日夜,但只要一想到父亲遗物中,尚未写完的家书,我的眼眶依然迅速蓄满眼泪。

「赵姑娘,你我自幼一同长大」

我的眼泪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鱼贯而出,像断了的线一般。

「赵姑娘,我们一同进宫玩耍,我看中的嬷嬷你要抢;长大后我们一起春猎,我看重的宝马你要抢;我刚及笄,如今连我的意中人你也要抢吗?」

我娘在旁边看得一脸惊诧,我生怕她误会我对杜久安有意,另生出什么差池。

「婧和,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

「我父亲虽官职不高,但受先帝爱重被钦点为探花,逾今二十年,恪守忠信礼义孝」

「儿女情长事小,皇家颜面事大。此后,愿赵姑娘和表哥情意绵绵,白头偕老」

我把你唱戏的台词,全都唱还给你听。

5.

我们回到席面上的时候天色已渐晚,宁王的菊园中烛火盈盈。

男子们曲水流觞把酒正酣,女娘则三三两两聊着坊间趣闻。各人脸上的表情看的并不真切。

「娘,我知道你想问很多,我们回去再说。您信我,先把这出戏唱完了再说。」

我娘定了定神色,在后来的席面上一直在假意安慰我。

陆陆续续被叫过去看热闹的女娘她们也回到席面上来,间或向我投来同情的眼光。

离得较近的贵人在愤愤不平

「这公主府真是欺人太甚,我听说这侯府眼看都要下聘了,姜姑娘都及笄了,还上哪找到这么登对的亲事去!可真是误人不浅」

既然公主府有心加害,那受害者的名头,我可就坐实了。

回到家中已是夜深。

母亲正襟危坐在上首「说吧,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便原原本本将他们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原原本本托出,说只是因缘巧合,我走错了房间才得以避祸。

我娘气的摔了手中的杯子

「好个侯府夫人,这些腌臜手段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母亲在那边自顾地发火,我爹凑过来悄声对我说

「人家精心布的局,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进错了人呢,你是不是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

我生怕被母亲察觉,便一脸促狭的看向我爹

「倒是您,这个局跟公主府可脱不开关系,长公主一看到我跟我娘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还有,爹你什么时候欠下的桃花债,可得好好与我分说分说,不然我怕是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父亲可能也觉得事态比预想的严重,便原原本本把他们之间那些纠葛讲给我听。

父亲与母亲的初见是在马球场。已连中两元的父亲虽然春风得意,但仍因出身贫寒被人瞧不起。

当年父亲因做了一篇军马策论名声大噪,观看马球比赛时遇到权贵子弟挑衅,笑话连马都没碰过,却做了「军马」策论,岂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投生?

那时的父亲也不过十七八岁年华,正是容易冲动的年岁,便答应了要同这子弟赛马。

父亲只顾着读书,哪有时间、有钱去豢养马匹呢。

当时的母亲正是豆蔻年华,气性极大,又正值外祖定北侯在北边打仗,颇为无法无天。

母亲听闻父亲的「军马论」作的极好,看到作者本人更是欢喜得很,见有人出言不逊,便挺身而出。

「你连战场都不敢上,都能在这妄议兵法」

我娘牵过父亲手中的马,利落翻身一跃而上。

「我倒觉得军马论作的有理有据。你倒不如先同我比比,一个将军家的儿子要跟文人赛马,我都替你爹觉得丢人」

……

母亲御马冲出去,一袭红衣在风中翻飞,就这样拓在父亲的心上。

再后来,二人已是情投意合。

母亲的闺中密友传来消息,说是公主无意间看到了父亲的风姿,甚是心动。

母亲连夜给还朝路上的外祖父去信

「爹!你若再不快些回来,你的女婿可就让人抢走了!」

……

父亲被先帝钦点为探花,放榜当天,我爹还未来得及上马游街,便被风尘仆仆归来的定北侯一把捉住。

「姜辙,我听说你文章写的极好,老夫有一女,能文善武,你可愿做我的女婿?」

我爹哪经历过这强抢探花的场面。

但看这莽夫熟悉的处事风格,还有莫名眼熟的容颜轮廓,他还是多问了一嘴。

「敢问千金名讳?」

「老夫定北侯,女儿只那一个,杜悠悠。我只问,你可愿意?」

「我愿。」

我爹说这是他人生考试中,最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一次作答。

这也成了坊间「定北侯榜下捉婿」的美谈。

而那时,长公主因为犹豫父亲出身贫寒,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向先帝表明心意。

后来,父亲受先帝、当今圣上爱重,现如今官至三品。

父亲在朝堂上每前进一步,长公主都倍加悔恨,更是认定了母亲抢了她的姻缘。

所以才有了前世种种。

……

「公主府此番糟了算计,不知道又会耍出什么装惨卖乖的招数来」

我娘生气之后又觉得我此番行事太过冒险,生怕被反咬一口。

「夫人放心,他们一时还分不出心思到咱们这。听说了后院的热闹以后,我的一位小友特地留意了后来的事」

我爹抿了口茶,给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宴席散场后宁王府的鸡飞狗跳。

……

在众人散去后,宁王妃与长公主进入宁王书房。

书房门刚关上,就传来长公主的赫然大怒。

「王嫂这是什么意思?事发在您的院子,这戏您是知还是不知?还是说王嫂让我相信,你竟然连这小小宁王府的奴才都管不住?」

「妹妹这是何意?难道我们姑嫂十余年,我难道还会上别人家的船?」宁王妃忙着安抚。

长公主哪有平时见到的柔弱模样。

「若你有心,在场的奴才就该直接杀了,回头我到皇兄面前哭一哭,也未必就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至少也能把姜家那丫头给牵进来」

「妹妹,你执拗这么多年又是何必?听我家兄长说,两江总督出缺,圣上有意指派姜辙赴任」

宁王妃的兄长在两江地区任职,正是管着盐税。这方面消息也格外灵通。

「这才是王嫂本意吧?我们孤儿寡母不过是待拆的桥,今日这一出出,不就是因为在王兄眼中,两江总督比我重要么?」

两江总督的赴任不应该是在两年后么?

难道因为我的重生,一切都被改变了?

那我能够改变这个死局么?

6.

赏菊宴后我照常去学堂上课。

听说长公主依然不松口允诺杜久安与赵婧和的婚事,我自然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就像他们在我的丧仪上助我重生一样。

其实我做的并不多,只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让一切在重演而已。

快入冬之前,庶子言论甚嚣尘上。

好像人人都在讨论公主府与定北侯庶子那点事儿。

长公主其人最是看重出身,当年我爹被钦点探花的时候,她都因出身问题不肯屈尊,其心性可想而知。

我在某个课后,火急火燎拉着杜久安去学堂里一个偏僻院角。

院内假山正是背对着一个驿马的角门。

……

「表哥,你可是当真要娶婧和?」

「知乐,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我也是听从母亲」

「可是表哥,明明是我们认识在先!」

我忍住恶心,抓住杜久安的衣袖

「赵婧和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我爹即将擢升二品大员,他说表哥你有孔明之才,若我们成亲,父亲必定倾力相帮啊表哥」

「这…表妹还是别让我为难了」杜久安说「感谢姑父爱重,只是……」

「表哥你先别急着拒绝,依我看你们的婚事也成不了。其一,谁不知道皇家姻亲最是看重家风门第,这一点表哥并不占优势;其二,郡主将来可能是抬格为公主的,表哥你别忘了,尚公主后不能在朝廷任实职,表哥你的才干就甘心这样被埋没么?」

我知道,公主府的马夫是从前的公主亲兵,我还知道那马夫最爱在这驿马站偷懒小憩。

就让我最后再为你们的伟大爱情添一把柴吧。

「我爹说了,既然他能从布衣走到蟒袍,那你一定也能」

「我不愿唯父母之命,我只愿相信我自己相信的。表哥你再多斟酌吧」

说完我便跑开了。

长公主的心结,说到底是她以为自己因为犹豫错失了良人。

虽然只是她一厢情愿,却不影响这成为她的软肋。

可能是怕捉婿之事重演,还没到元旦,皇帝赐婚的旨意便下达到定北侯府。

由于我提醒了尚公主不能任实职一事,长公主也并未讨破格晋封的赏赐。

赵婧和失去了唯一一次破格晋封为公主的机会。

「兹闻定北侯府世子、静和郡主男才女貌,情投意合。为成佳人之美,钦赐良缘,择良辰完婚」

一纸圣谕,终于让我的心有了踏实感。

我终于确确实实远离了原本的命运,从此在分岔路走向另一个方向。

静和郡主的婚礼很盛大,我看着在我丧仪的地方举办婚仪的他们,为静和郡主接下来的命运感到酸楚。

我精心挑选了一大幅石榴的刺绣作为新婚贺礼。

石榴,多子多福。前世结婚十年一无所出,却有十六个孩子叫我母亲。

这份福气,现在送给你,郡主大人。

除夕前夕,父亲终于接到了任两江总督的圣旨,父亲开始忙碌。

他频频出入圣上的书房,频频迎来送往接受各路官员的祝贺。

我和母亲一起收拾好行装准备随任。

父亲那段时间不再满脸轻松,每天也不再秉持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为官态度。

他开始觉得亏欠了我,担心我因此耽搁了成家。

「父亲怎得开明了三十年,现在开始糊涂了?只要您和母亲康健快活,知乐就永远有家,何必再去选一个不一定快活的家?」

其实我心里紧张得很。

此前的种种虽然艰难,但都是我曾经历过的人生。

而从赴任两江起,便都是我未见过的挑战了。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要好好护住你们。

7.

到了江南,父亲变得和以往不同了。

他开始应付那些从前不屑的应酬,家里开始出现名贵的字画,他开始违背自己的心思批一些擦边的通关文牒。

有时候甚至连我都怀疑,难道前世父亲变节、与这些两江商贩同流合污了?

直到那天,父亲新提任了一个文官,还郑重其事地把他带回家里吃饭,说是要把自己看中的年轻人好好给我和娘认识认识。

当我看到他带来的身着布衣的年轻面孔,差点儿绷不住笑出声来。

「爹,这位是?」

「知乐,这是申阙,是我在江南发现的得力干将,少有的聪慧少年,这你得叫小叔叔」

我看到沈确过分出色的脸凝固了一瞬。

「总督大人,我视您如师如父,令爱唤我叔叔可就差辈份儿了」

他说如师如父的时候,我看到我爹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毕竟,谁敢跟先皇抢儿子啊。

「是啊爹,申大哥看起来明明大不了我多少,申大哥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唤名字吧,叫一句“确哥哥”可好?」

我爹和沈确听到这个肉麻的称呼都愣了一下,直到我娘来喊我们吃饭,才打破这份尴尬。

沈确,他的出现让我在江南也有了安全感。

沈确是先皇最小的儿子,自幼养在当今太后宫中。

与当今圣上比普通兄弟多一分爱重,比父子多了一份亲密。

前世,是沈确在宴席上着人提醒我小心杜久安与公主府。

在我被困在后宅茫然无措时,是沈确,带着府兵突袭两江,查明了我父亲的死因,捉拿了二百一十五人回京,为我父亲报了血海深仇。

也是沈确,与皇帝争辩力求严惩公主府,并为我争取了厚待。

前世我们相识于父亲的墓前。

他从腰间摘下一枚名贵的玉环,递给我。

「姜姑娘,我过去的二十五年人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救下令尊。如今血仇虽报,但遗憾难消」

「这支玉佩是我幼时一位天外方士所赠,名为“江南阙”,姜辙大哥总是玩笑说这玉阙名字与你相称。」

「这玉佩是环。当年方士曾说,此玉为阙,虽未得圆满,但终点也是起点。」

「如今把这玉佩送给你,祝愿你也能在艰难的生活中乐得其所,做回真正的自己。」

……

两江局势看起来繁花锦簇,实则暗箭无数。

每每想到前世密谋杀害父亲的人关联人员有二百一十五人,我便四面楚歌。

好在我还记得当年的一些核心人员,有公主府的辞了官职的侍卫、有宁王妃的兄长。

虽为一介女子,却因父亲历来开明,多了很多进言的机会。

我们总是在夜里,瞒过母亲,在父亲的小书房剖析两江官场的复杂关系。

一天夜里,沈确一身夜行服风尘仆仆归来。

把手里的宁王妃兄长与两江黑道来往信件轻放到桌子上。

「这东西,赶上皇上脾气不好的时候,够要了宁王妃娘家老小的命了」

「不得不说,知乐敏锐的甚至有点可怕,就好像事先看过什么盐犯名单一样」

一段时间的夜读,我与沈确愈发熟稔。

但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却带着探究。

有什么可探究的,都这么熟了你不也还穿着你申阙的马甲呢么。

「大概是我天赋异禀,天生有做女捕头的潜质」我打哈哈道。

在两江就这样度过了一年的时间。

到年尾收官时,我爹已经基本摸清了宁王、长公主的关系脉络。

之所以未敢直接凭据捉人,是因为两江的军兵是掌握在宁王手里。

虽不敢反,但却不为沈确和父亲所用。

而两江盐商黑道里虽有端王的人,但黑道关系冗杂,可靠性不佳。

最重要的是,父亲开始怀疑两江不远处有宁王豢养的私兵。

从当前掌握的证据来看,长公主与宁王妃依靠贩卖私盐大肆敛财,一年的收入大概能抵得上宁王府百倍的开销。

历来却从未见有大批金银从两江流入京城。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两江赚的钱,两江花。

花销能够如此之大的,大概就是豢养私兵了。

而我更是笃信此事。

记忆中的前世,沈确到两江缉拿人犯时,是带了五百府兵和五百历城兵。

这说明沈确后来一定是意识到了,端王的身份无法在两江顺畅行走。

能让一个最受宠的亲王都受掣肘的两江。

转眼就到了岁末,按照规定,父亲要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的父亲,不出意外也带上了沈确。

「姜大人好大的官威,回京也要把小申带着,不留人家在家好好过个年。」

……我爹对着我娘的抱怨一阵沉默。

他哪敢反驳说,这不就是带着他回去过年么。

「话说回来,申阙虽然生的白净,但看骨架却像是北方男子,想是祖上定有北方人!」

我的娘啊,再这么说下去一会儿端王爷马甲藏不住了……

我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一声不吭,瘫坐在马车的角落。

看父亲吃瘪实在是快乐。

离京城愈发近了,我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8.

回到京城那天,刚好赶上下雪。

看惯了江南景色,再回到北国凛冽飒爽的冬风里,看什么都新鲜。

回京过年没早些做准备,便抓紧时间陪母亲给府里置办年货。

准备到樊楼准备预定茶点,在门口偶遇定北侯府的马车。

马车的排场极大,并非侯府常用的车架。

我娘正跟我纳闷儿「这侯府如今也过于铺张了」。

我却知道,这不过是杜久安做给外人看的。

展现他爱妻如命的一面。

正要解释给我娘听,就看到静和郡主带着一群丫鬟小厮怒气冲冲地出了樊楼的大门。

赵婧和抬头见到是我,很是意外。

慌忙收起脸上原本的愠色。

「原是姑母和表妹回京了,这群奴才,竟没人通报我,也好早日与姑母和妹妹相见」

「我们也是前日才刚回,正忙着筹备过年的东西,准备着年前回娘家团员呢」我娘毕竟是景和郡主的长辈。

我接着我娘的话,问道「婧和,刚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要是真受了这酒楼的气,咱们必要讨回来的」

「哪有受什么委屈,只是这侯府家大业大,主母难做,兄弟姊妹多,吃穿用度也多,怕是家里的哥儿有漏报了账罢了」

赵婧和强装无事。

那我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对了婧和,结婚快一年了,有什么好消息可要及时知会我,外祖家多久没添丁进口了,我还要给我小外甥备一份厚礼呢」

赵婧和脸色一沉。

我知道,前一世他们定是恩爱无比。

杜久安其人,于男女关系上,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信奉到了极致。

不管外面的女人有多喜欢,只要娶回来养在自家后宅,便从此红袖变鱼目,再无滋味,甚至不愿碰一下。

也正因如此,前世他子嗣有十六个,却全都是外室、婢女、或者其他不明身份者所出。

看到赵婧和难看的脸色我便知晓,他今生即便娶了前世的真爱,也改不了这一点。

只是不知道他在外的那些私生子什么时候才能叫你一声母亲呢?

「这事急不得,郡主定是多子多福的」我娘笑着说。

「当然,一定会多子多福的」我附和道。

很快就到了除夕朝臣宴。

前世,我以侯府主母身份参加。

今生,我以父亲女儿的身份参加。

我知道今夜是有一场大戏的前奏要上演。

……

觥筹交错,把酒正酣。

父亲举酒祝春,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臣不负皇恩,未辱使命。今晨接到快马急报,陛下交代查处之事,最后一名证人已认罪,只需臣回到两江亲自提审便可人证物证俱全。阳春三月,臣必归京奏秉」

「这件事爱卿要是办妥了,朕可要好好赏赐你!」

在场宗亲群臣,有人听得一头雾水,有人却吩咐心腹着手下一步计划。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乘坐马车回府的路上,突然出现一批黑衣刺客。

父亲不善武力,被母亲紧紧保护在身后。

而我则是躲在马夫身后,也没有受伤。

我说怎么宴席上没见沈确,还以为他是怕马甲掉的太早引人注意。

没想到他是预料到宴席上演这么一出,宁王和公主府会痛下杀手,所以扮作马夫的样子来保护我们。

回到府中,我娘勃然大怒。

「姜辙,你这胆子倒是大破天了,敢这么兵行险招,你就不怕把知乐,把你自己给算进去?」

「夫人息怒啊!」

我爹看到我娘真的动了怒,连忙劝慰。

「姜大人暗中也派了暗卫保护,只是若暗卫出手,就显得我们今天有备而来,做的戏太容易被看破,若是真有性命之忧,定会保夫人全家毫发无损的!」

沈确哪看到过我娘真生气的样子,忙对我娘解释。

「悠悠,我自是知你武力高强。而且今日我突然发难,他们注定是没细致思考后出的昏招,又赶着年节,必然无法迅速派出最精锐的杀手,你莫要生气」

「悠悠,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把你和知乐置于危险之中呢?」

我爹急着解释,我在一旁却红了眼眶。

「爹,你是觉得不会把我们置于危险之中,那你有想过你出事后,我们会如何么?」

我娘会决绝随你而去,而我也囿于为你报仇雪恨的执念里,直至死去。

我爹不再言语。

「我是这样想的,悠悠」

我爹稍作犹豫,接着说

「此番从京城回两江,必是危险重重。你会武功,至少能自保。申阙自幼混迹江湖,以他的本事,能护我无虞,只是知乐……」

我知道,我爹前世、今生,总是想在这个节点把我留在京城。

「我本是打算给她尽快许一个人家」

「但我又怕,仓促逼知乐成家,最后反成就怨偶。但她在身边我实在放不下心。」

我爹又来了招以退为进。

「知乐,不如你听爹的,佯装今晚遇刺受伤,留京养伤可好?到时爹拖朋友借用最好的府兵。只要三个月,爹爹和你娘必定安然回来」

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

两副棺椁送回府上,然后又是圣上随口劝慰,让我节哀么?

「好。」

我不愿与他们争辩,转身就朝府外走。

你有你们的计划,我有我的。

我走的极快。

沈确在后面快步追上来。

正赶年节,市集通宵达旦。

我们并肩默声走着,走过几个转角,下一条街就是主街了。

主街纷杂喧闹,而甩在身后的,是一片寂静的夜。

我停下脚步,沈确也跟着停下,轻挑起眉,疑惑地看着我。

「沈确。」沈确,不是申阙

他轻侧身,左半张脸映衬着主街温暖颜色的焰火,右半张脸沐浴着寂寥的月色。

「端王爷,我们聊聊吧。」

9.

「端王爷,我们聊聊吧」

「知乐…你怎么……」

沈确蓦然转过整个身子,惊讶的看着我。

「我们找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吧」

他拉着我,朝热闹的反方向走去。从某个我不知道的院落的马厩里牵出一匹又高又壮的马。

夜太深,看不真切马儿的颜色,只是毛发油亮,反射出柔和的光。

我上马后,沈确翻身落座在我身后。

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离得如此相近,呼吸可闻。

「外面不安全,先跟我回府。」

……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端王府。

前世作为侯府主母,被困在那四方的后宅。

虽后来与端王相熟,却未踏入端王府一步。

沈确拉我到书房,在那边摆了一幅棋局,想是要手谈一局。

「我的府上是京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因此,姜大人格外希望你留下。」

「那知乐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认出我身份的么?」

他笑笑「毕竟,我和你爹都觉得我们瞒得不错」。

「沈确。」

即使道出他的身份,我依然还按着从前,叫他的名字。

只是我也在衡量,怪力乱神之事,要说多少,要怎么说。

「我想,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我落下一子,又补上一句。

「在梦里」

沈确,在梦里,就是这一遭,我失了父亲母亲,又与狼子野心之人为伴。

就算父亲母亲精心算计,最后护住了我,却依然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沈确,我长久地在做一个噩梦,从两年前开始,就终日惶惶等待着两江之行」

「有时候我甚至想,我的名字叫姜南,是不是我人生的大难就在两江」

「梦里,我见过你的。」

「是你带了你的府兵和五百历城军精锐,才得以把杀害父亲的凶手打尽。」

「所以你大概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晚上,我是多么恐慌」

「是你的存在提醒我,那不只是一场梦」

沈确要下棋的手滞悬盘上,又缓缓收回身侧,拇指食指摩挲着。

「梦里,你可还记得什么?都说说看」

沈确不一定是信了我做梦的说辞。

只是我不愿说的,他亦不愿深究。

「我还梦见你转赠我一块方士相送的玉环,叫江南阙。你告诉我,终点也会是起点。」

沈确停住,抬头看我。

「赠你玉环时,我可曾婚配?」

「梦里的你,二十五岁未婚无子…」

他低头不合时宜地浅笑了一声。

「那姜家小女娘,我们便谈谈梦的细节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当我说出五百府兵和五百历城军精锐时,他便信了我。

这个数字是他能最大程度紧急调动的历城军所有精锐数。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我们的判断没错」

「私盐一案本不算滔天大罪,即使东窗事发,幕后主使完全没有必要对钦差动杀招,皇城根下,姜大人被刺杀的罪名可比贩卖私盐重的多」

「能让宁王这么狗急跳墙,必定涉及谋逆」

「知乐,不过我还是得重申,姜大人说的没错,现在的两江太危险了,此次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沈确」

我叫住他。

「梦里,你带回了涉事人员二百一十五人,但宁王不仅无碍,而且长公主也并未被皇帝严惩。」

他苦笑「皇兄这个人,无可救药的仁善。」

「我猜测,大概是当时注意力都被长公主分走了,没掌握宁王养兵的实证」

「但姜大人遇害,说明他是摸到了边儿,惊动了宁王」

「好在之前的一年,因为有你天兵点将般的神助,我们现在完全掌握了长公主和宁王妃倒卖私盐的罪证」

「宴席上姜大人所言也并不为虚,向宁王军队贩卖粮草的富商与宁王府管家往从甚密,那商人已在狱中被人毒死,但其妻女已经被转移走了,只要拿到相关往来信件,宁王的谋逆就定下了」

「也好在宁王兄只知我胡闹闯荡江湖,不知我已是这事中的一环,故不会做过多防备」

「这滔天的罪想让王兄认下,必是要见血的」

「既已经到你死我活这一步,那就必得舍得出去」他说。

我没能拗过父亲和母亲,乖乖留在了京城。

父亲自遇刺后行事极为小心,美其名曰向「朋友」借了几十府兵,准备将我软禁在家。

过了十几天轻松安心的日子,还是要不安地送走他们回到那个躲不开的、布满暗箭的战场。

正月十五,正是留京的最后一天。

花好月圆夜,黯然离别时。

「阿阙啊,你腰上那块玉环,看着甚是特别啊,可是什么女娘所赠?」

我爹喝了不少梅花酒,调侃着沈确。

「小子混迹江湖,那认得什么女娘,儿时一个方士所赠,名曰”江南阙”」

「江南阙?噢哟,这听起来倒像是我女儿的东西,我女儿前年及笄,你这做叔叔的还没送礼呢吧,我看这个就挺好!」

「就这点酒量还跟人家混迹官场呢」

我娘想要搀扶起我爹回房「明早就启程了,喝的这般醉」

沈确半倚在身前的案台边,伸手便开始解下腰间的环佩。

「你莫不是也吃醉了酒?我爹这是开玩笑的」

「没醉,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他解下玉环,拉过我一只手,放到掌心。

「知乐妹妹,这是及笄礼,愿你余岁无忧」

这东西最终还是回到我的手中。

此时我骨量纤细,便将手伸进圆环中间,当镯子带了起来。

「还有以后的话,再送你其他好玩的」。

他不敢说什么,我也不敢听什么。

那些情愫只在土里默默生根,待和风日丽才能安心发芽。

第二天清晨,他们三个轻装简从准备出发。

我娘说要我放心,一路上有几十个伪装成路人的精兵暗中保护。

我乖巧的点点头,不在这时候让她担心。

待送爹娘上了马车后,沈确翻身下马。

「知乐」

他小声叫我。

「给我瞧瞧」

他拉起我的手检查玉环有没有被好好佩戴。

「沈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知乐,江南阙是历城军虎符」他趴在我耳边轻声说。

10.

王爷殿下,虎符是能这样随便给人的吗?

「知乐,端王府兵五百,尽听你调度,现在在你身边保护你的阿肆,有事尽管吩咐他去做」。

我默默点头,听他继续说。

「我们走官道,你从城北绕出去,抄近道直接奔历城,人齐了后从南边等着接应」

我细细记住,抬头,看到的是他专注的模样。

如此细细低语,原是怕母亲耳聪目明。一回神,竟然已离的这样近。

他身上不同于前世的肃杀凛冽,现在带着温暖的皂角香气。

我的耳朵微微发痒。

「小知乐,端王哥哥的底牌,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在你来之前,我会好好护住你爹娘的」

是了,那时候他说护住我爹娘,但没说护好他自己。

自出生以来,我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

送走父亲母亲,我赶忙回到府里布置沈阙府兵出走的计划。

府兵全都是壮汉,一同出城必定惹人注意。

按照那天晚上和沈确商议好的,把府兵按百夫分列,五十人为一股,有序按三天出城。

他们扮成农夫、扮成修葺河道的工人、扮成公主府走镖的护卫。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各人的兵器则装在箱子里,上面盖上娇嫩绸缎。

我们约好在城郊外汇合,只待人员聚集后便立刻开拔。

我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等到了历城时,大腿内侧已是血肉模糊。

只是我根本不敢耽误片刻。

历城军的将领,是沈确母族的舅舅,沈确早已派人知会。

「李将军,这是端王委托的兵符」

我脱下手腕的玉镯,「此为信物,将军可要查验?」

「确儿连这都给了姜姑娘,那还需要查验。姜姑娘速去吧,这还是确儿第一次找我帮忙,定是形势紧迫了。待你们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叙旧。」

我带着这支并不算少的兵马,全速前进,终于进入了两江督查的地界。

我们到达时正是白天,算算时间,他们已到城中有半日。

按照约定好的,我发射了信号烟,便列阵以待在城南等着他们出城。

阿肆带着精锐先行突破城门口的守卫,把持了城门高地。

此时,宁王私兵大概驻守在西侧,光天白日定不敢进入主城。

唯一能有战斗力的便是城内执法的军兵、衙役,还有两江混杂的黑道。

我心里的不安愈发重了。

终于!我听到清脆的马蹄声,短兵相接声。

然后看到我爹骑马先冲出来。

他从不善长这些,在马上脸色苍白,身型不稳。

我赶快下马扶助我爹。

「爹,我娘她人呢?!」

然后又一阵急促马蹄声,我再回头时,看到是我娘骑着马飞驰而来。

身后是已经人事不省的沈确。

他们的身后有一小股城内府兵打扮的人追了上来,被阿肆一枪斩于马下。

「官爷,那人是我们抓的在逃要犯,官人莫不是认错了?」

「放肆!圣上御弟端王在此,谁敢造次!」

从马背上卸下沈确时,他面颊冰凉毫无血色,胸前被箭镞贯穿,素爱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

我的手沾上了一片血腥,他伤的太重,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两江仍是危险之地,我将父亲母亲安置上备好的马车,转身将沈确胸前藏好的,已经占了学的证据拿给阿肆。

阿肆是沈确最信任的暗卫总管。

「阿肆,你带上最快的马,挑上最精锐的人马先回京呈秉,把这证物亲手交给陛下,向陛下求来最好的御医」

「你走官道,如有交手,务必不要恋战」

「我带着沈确和我爹娘先到历城,现在除了历城,别处不太安全」

「王爷的命,就交给你了」

11.

我将沈确带回了历城。

他躺了十几天,一直都未苏醒。

大夫明明说,这贯穿伤并不致命,却不知为何迟迟不醒。

我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昏倒在他床前。

这才被我娘逼着去好好休养了一天。

在等待他醒来的日子里,我和历城总兵聊天。

他问我,「姜姑娘可知这玉环是什么含义?」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玉镯、

「我想听他自己对我说」

上一世,听到父亲母亲的去世,却未亲眼见过他们临终的模样。所以离别感并不深重。

这一次,当我看到沈确躺在那里,满身是血,却怎样都叫不醒,这种扑面而来的痛苦冲击的太过剧烈。

我回忆着前世种种,回忆着重生前胸前灼热的痛。是,那大概是江南阙的燃烧。那我重生一次,是和它有关么?

想来,我已经完成我前世的夙愿了。

现下父母康健,回京后,宁王和长公主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重来一次,我未辜负。唯有对不起自己藏不住的那颗早已怦然的心。

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一命抵一命,换沈确回来呢?

我…日夜祈祷着。

……

沈确苏醒在一个飘鹅毛大雪的冬日。

我正在他房间的书桌上抄经,即便重活一次也不信鬼神之说的我,为了沈确能苏醒,开始诵经念佛。

许愿以命换命。

我正潜心默念,只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知乐」

熟悉的声音暗哑无比。

我忙丢下笔,快步走到他床边。

「沈确,你太讨厌了,你怎么才醒啊!」

活过两世,受了那么多委屈,却第一次像这样肆意任眼泪夺眶而出。

沈确眼神沧桑,不像是少年模样。

他哑声笑笑,伸手为我拭去眼泪。

「我只是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拉过我的左手,端详着手上的玉镯。

「我梦见收到你给我写的一封信。信的最后,你说要了断我在京城的牵挂」

「我赶到时,你已躺在棺椁之中」

「在梦里,我们每一次的见面,宴会上、花园里,我总是忍不住想去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我好恨,我怯懦的一次又一次,便眼看着你执念愈深」

「定北侯府和姜大人的死隔在我们中间,我自恃磊落,却实实在在每一刻都在后悔不敢言说的怯懦」

沈确躺在那里看着我,却好像前世的端王爷在透过我看着定北侯世子夫人,硕大的眼泪从他眼角滴落到枕头上,啪嗒碎成了几瓣。

「知乐,我不想等了」

「你就当我庄周梦蝶吧」

「梦里梦外,我只想把江南阙赠予你」

「我想你做我的妻子,从此爱你、护你」

「有你在,我心中无阙」

「知乐,你愿意么」

我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这是我重生以后在京城空觉寺偶然所得。

「那天遇到一位妙法僧人,僧人说,我今生能得圆满」我把玉佩戴到沈确的脖子上,又摘下玉镯。

妙然法师赠予的玉佩,刚好完美嵌入江南阙的圆环之中。

「不管前尘如何,现下有你,便是圆满」

「沈确,我心悦你很久了」

11.

沈确再度陷入「昏迷」

但这次我悠然地等待皇上派来的御医。

沈确醒来后告诉我,他最初可以不必受伤的。

但是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圣上最为看重手足之情,豢养兵马可能最后只给宁王和长公主一个贬为庶民的处罚。

毕竟前世,长公主贩卖私盐事发后,仅被省上斥责和软禁,再无后文。

而能让皇帝陛下当机立断处置发落的,必得沈确引自己入局。

证物上的鲜血便是这药引子。

据闻,圣上看到口供上沈确的鲜血时,勃然大怒,用手边的砚台,猛地砸向宁王的脑袋。当场便将宁王阖府下了大狱。

沈确本打算装一装病,没成想大梦一场,已然过了半个月。

御医一介文人,舟车劳顿赶来时,沈确都快好的差不多了。

他又想法子封了御医的口,传信回京说端王殿下时日无多,着回京诊治。

就这样演了一出大戏后,阳春三月,我们终于又回到了京都。

皇帝亲自到端王府探望,沈确一场梦醒后,好像多长了八百个心眼,活像一朵白莲花。

他在皇上面前一口一个“皇帝哥哥,弟弟好怕”,隔一会儿又“臣弟死而无憾了”。

把从小带他长大的皇帝陛下说的甚是伤心和后怕,回宫就下了永除后患的旨意。

宁王和长公主虽死,但并未祸及不知情的亲眷。毕竟都是皇亲贵胄,诛九族是万不可能的。

赵婧和被贬为了庶人。

而定北侯府也易了主。

据说是在长公主发现杜久安受我暗中委托,向外运了一批绸缎后,便先行发作要了他的命。

而那批绸缎,正是京城端王府兵奔赴两江的“护镖”由头。

杜久安就这样轻易的死了。前一世他也是无意中这样帮了长公主的一个小忙,最后间接导致了我父亲的被害。而我仍然无法原谅他。

重来一次,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把他们做的还给他们。

因因果果,互为因果,兜兜转转,自食其果罢了。

眼看着要到岁尾了,我已有二十岁,是京城有名的老姑娘了。

但贵女们无人谈论此事,大家只夸我,是皇上赞誉有加,有勇有谋、救端王爷于危难之中,忠义仁孝的女娘。

我爹结束了两江的任期,即将回京升任宰相。

沈确则为了把这出戏唱好,一直装病装到快过年。直到除夕夜,他才第一次出席了宫宴。

他站在那里与父亲聊着什么,神采风奕,眉目疏然,身型俊朗,吸引无数贵女驻足惊叹。

宴席上,皇上看到沈确的出席甚是惊讶。

「这是病好了,转了性?还跑宴席上凑热闹了,你这小子啊」

「皇兄,臣弟是来请辞的,臣弟想趁着开春再到大好河山走一走」

沈确抬头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又讨好补充道

「也有助于臣弟养病」

皇上哪不知道沈确的心思,沈确这人在外闯荡惯了,哪喜欢在京城当什么闲散王爷。

「你往常不是说走就走的么,怎么还特地跑来年夜饭上请辞了?」

沈确掀了前裾,郑重跪下。

「臣弟恳请皇兄赐婚,臣沈确,心悦姜家姑娘已久,盼皇兄成全」

后来,我们遵照陛下的要求,规规矩矩盛盛大大地办了一场让皇上和我爹娘都满意的婚礼。

在终于结束所有婚礼步骤之后,沈确便带着我开始了游山玩水的日子。

他说他大概上辈子开始,就想把我拽离那四角的堂院。

想带我看他年少时看过的每一处风景了。

当然,后来我们还是不得不回到了京城。

圣上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我有孕的事儿,直接派了马车、软轿和大批人马到我们旅居之处,请我们回京安胎……

「我们回去吧」

我看看还在踱步想办法的沈确。

「我不再害怕回到府门之中」

我轻轻整理他脖子上一直系着的玉佩,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有你的地方都是我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