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崔光曾以中书侍郎兼黄门侍郎,与另一位黄门侍郎冯聿同值,据《魏书·外戚传》:

冯聿的姑妈乃文成帝后,即史上较有作为的文明太后;冯聿的父亲冯熙尚博陵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进爵昌黎王,文明太后临朝,为侍中、太师、中书监、领秘书事;冯聿兄弟数十人,公主亲生的两位兄长,一位冯诞,尚帝妹乐安长公主,拜驸马都尉、侍中、征西大将军、司徒、太子太傅,进爵南平王,改封长乐郡公;另一位冯脩拜侍中、镇北大将军、尚书、东平公;冯聿本人位黄门郎、信都伯;其同母弟冯风赐爵至北平王,拜太子中庶子;冯聿的三位姐妹,包括一位同母妹妹,均为孝文帝元宏所纳,两位先后立为皇后(孝文废皇后和幽皇后),一位拜左昭仪,“由是冯氏宠贵益隆,赏赐累巨万”(《魏书》)。

冯氏富贵世所罕见,难怪崔光说“君家富贵太盛”,并得出“终必衰败”的结论。崔光虽然未必知道冯氏将如何衰败,但“以古推之”,盈满如此是不可能长久的。如此直言不讳,不无“曲突徙薪”的意味,似在提醒冯聿“不可不慎”。冯聿若能听得进逆耳忠言,并加以认真思考,即便不能挽救冯氏衰败的命运,也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未雨绸缪,及早安排自己及家小的未来。

冯聿显然不相信崔光的话,甚至曲解了崔光的善意,以为崔光是在咒他。岂料仅仅过了一年多,冯氏便显露出败象。先是冯脩因罪被黜为平城百姓;冯熙、冯诞父子同年(太和十九年)丧亡;冯聿的同母妹妹冯皇后,因其姊冯昭仪“谮构百端”,而被废为庶人;冯聿也坐妹废,免为长乐百姓。

冯氏的衰败,想必是冯聿没有想到的。也许他不愿承认冯氏富贵已然太盛,也许他不知道“富贵太盛”意味着什么,总之对崔光的善意提醒置若罔闻。如前所述,凡事都有限度,富贵当然也不例外。富贵而至于太盛,显然已经超过了限度,随之而来必定是由盛转衰,走向自己的反面。冯氏由外戚而致富贵,其富贵建立在裙带之上,待到所峙如土崩,其富贵也将如雪消,这就像自然规律一样不可抗拒,并且也的确与自然规律有关。有道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随着红颜消逝,宠幸难免衰减,何况承载富贵的生命也有旦夕祸福,三年之间(太和十七至十九年),随着冯太后、冯熙、冯诞相继物化,冯氏的衰败遂进入快车道。然而,当其未衰时,不仅冯聿虑不及此,包括冯老太太在内,整个冯氏家族对此都缺乏清醒的认识。

由于对“富贵太盛”缺乏认识,所以处富贵之中,也就缺乏前文提到的“谦柔畏慎”之心。冯聿如何对待富贵,于史无载,不得而知;其父冯熙《魏书》有传,颇可说明问题。文明太后临朝后,冯熙贵上加贵,以至于“为群情所骇”,连他自己都“心不自安,乞转外任”,遂除车骑大将军、开府、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师如故。但他恐怕连满盈的概念都没有,更不会引以为戒,不仅没有稍加谦抑,反而变本加厉作威作福,以至于“号为贪纵”。他“为政不能仁厚,而信佛法”,热衷于在诸州镇建佛图精舍;“因事取人子女为奴婢,有容色者幸之为妾”(《魏书·外戚传》),子女数十人就是由此而来。因他“在诸州营塔寺多在高山秀阜,伤杀人牛”,有沙门加以劝阻,他回答:“成就后,人唯见佛图,焉知杀人牛也。”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歉疚。

生长富贵的人们,很少有满盛之忌。他们或许缘于不学无术,不懂得“天道恶满”的道理;或许虽然知道有此一说,却不相信会落到自家头上;或许沉溺于富贵,不愿意接受“富贵太盛,终必衰败”的历史教训;或许以为自家方兴未艾,富贵的日子正长哩……

问题就在这里,器物满与不满是客观的,而生活是否圆满,则没有客观标准,只能由人们自己掌握。当富贵成为人们追求的目标时,由于这种追求往往没有止境,人们对这个目标实现与否,实现了多少,也就缺乏自觉的意识,既没有够的感觉,也没有满的概念,因而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追求过了头。然而,导致生活发生转变的那个界限却客观存在,不依人的意志为转,当追求过了头,达到甚至超过那个界限时,无论人们是否愿意,都会向自己的对立面转化,由富贵而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