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康熙帝第六女和硕恪靖公主下嫁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亲王敦多布多尔济;雍正年间于归化城正北八里修建了号称“西出京城第一府”的固伦恪靖公主府,院落五重,殿堂三进,以大青山为屏,扎达盖河与艾不盖河环绕,以曾经占地600亩的规模成为国内唯一保留完整的清代公主府邸。雍正元年被兄长雍正帝加封“固伦”的恪靖公主,自然只知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旧城),而不知蒙古语中“青色之城”音译而来的“呼和浩特”,这个今天网络上戏称念起来就像烫嘴的地名了。

青城,不只有青色

“青色之城”不只有青色——正是在多样甚至可称繁复的色彩谱系里,看似铁骨铮铮的青城,蕴藏了对文化的极大包容——鄂尔多斯大街两侧,宝尔汗佛塔与嘉庆年间初建的汉传佛教寺院观音寺两两相对;清真大寺与天主堂只隔一条路,两者距离不过300米。虽然2006年才建成的宝尔汗佛塔实在算不上古物,但据说其中供奉各类佛像2000余尊、擦擦(泥制小佛像、小佛塔)70多万个、《甘珠尔》大藏经1100多部;众多朝圣者和游人围绕的白色大塔高高耸立在浓蓝天色下,佛塔上的大眼睛,让人联想起尼泊尔著名的博达哈大佛塔。

呼和浩特宝尔汗佛塔、观音寺、大召寺,共同构成的城市天际线夜景。视觉中国图

相较崭新而洁白的宝尔汗佛塔,通体巧克力色的天主堂就堪称“老古董”了,1924年建成的这座砖石建筑看起来平凡无奇,却以高达30米的钟楼,成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整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这里气派的正堂、庄重肃穆的气质,每每成为婚纱摄影师的必然选择。与天主堂隔街可望的清真大寺,色彩更可谓丰盛。

如今游览清真大寺,须从侧门一个大牌楼下进入。步入其中,礼拜堂、食堂、浴室,皆颇有生活气息。被各路游客占据的是正殿,殿门朝东,灰色主调的建筑上,门窗及装饰皆以网络上戏称的“Tiffany蓝”为主色——但其实细细观之,清真大寺的用色比Tiffany更带有蓝绿的深邃;三开拱门上方装饰以金色经文、几何线纹和各种植物纹样,装饰布局工整对称、庄严肃穆,使这座可以容纳五百多人聚礼的建筑充满浓郁的伊斯兰风情,又兼容中国传统彩绘艺术神韵。

许多人站在正殿前的“月台”上,不仅为了拍到正殿门楣上方阿拉伯文装饰的金绿牌匾,更为了拍下大寺东南侧高三十余米的宣礼塔——“望月楼”。这座1933年建成的六角攒尖顶高塔形如竹节,共分五层,下面四层使用砖砌,顶层为木构亭式顶;第三层正西面有汉文和阿拉伯文书写的“望月楼”;据说在塔内沿78级螺旋木梯盘旋环绕而上,进入凉亭,凭栏远眺,青城风貌可尽入眼底,足可以赏心悦目。

作为呼和浩特最早且最大的清真寺,建于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的清真大寺,因其浓郁的“Tiffany蓝”、中式亭台楼阁与伊斯兰风格装饰,成为呼和浩特不可忽视的存在,在灰色主调的街道上独树一帜,“一切设施,木石、雕琢、丹雘彩缋备极灿烂,洋洋乎洵九边之大观”(见《绥远通志稿》)——更为其“加分”的是其北就是清真美食荟萃的宽巷子。

呼和浩特清真大寺摄影孟慧忠

尽管当年的新华大街与昭乌达路附近也曾商圈林立,但建设高架桥后,在两街交口的将军衙署周边,已经绝难和清真大寺的美食指数“抗衡”了。但将军衙署仍有其与公主府齐名的“漠南第一府”地位:清代为巩固疆土,于乾隆二年(1737)三月至乾隆四年(1739)六月在归化城东北五公里处(今呼市新城)兴建绥远城,而将军衙署亦在此三年中建成,此后清代共有79任绥远城将军驻守于此,统帅绥远城驻防八旗官兵,管理伊克昭盟、乌兰察布盟的蒙古王公与民众;遇有战事,亦有调遣宣化、大同二镇、节制沿边道厅的权力。

成书于1937年的《绥远通志稿》记将军衙署“全园景物,不尚奇巧而不失于拙,不求宏丽而不流于陋”,这也可以用来描述粗梁大柱、青瓦屋顶的今日衙署建筑的古朴大方与雄伟森肃。自1913年归化、绥远两城合并,设归绥县,1929年改为绥远省,县城区改名归绥市直至1949年,亦有20位绥远城署将军、都统和省主席在此任职。亦在此段时间,经迭年改建,衙署渐臻整洁肃穆。

民国二十年(1931),傅作义任绥远省政府主席后,对衙署建筑大动手术:拆除了仪门、整修旧有房屋,并在东北方向的澄园盖了一排办公用房;拆除鼓手房、东西辕门及两侧墙后,石狮子直到大照壁间逾加宽阔,直到董其武任省主席后,再未作大的增置与改建。正堂前树龄已逾180年的暴马丁香,4、5月间开花时香味馥郁,如同一种淡紫色的幻梦。

四周皆被居民楼“包裹”的小召五塔寺——它是如今已荡然无存的慈灯寺仅存于世的一部分,一座与北京五塔寺、碧云寺极类似的中国式金刚佛塔:台基上的长方形金刚座,座身下部镶嵌蒙藏梵三种文字金刚经文,上部为千佛龛,上千个小佛像在岁月摧蚀中,金箔已经完全剥落,往昔的金碧辉煌早已不可追想;龛上南面开券门,门边为四大天王,正中镶嵌蒙藏汉文“金刚舍利宝塔”石刻匾牌。塔体北侧照壁有世上唯一一幅用蒙古文标注的天文石刻图。五塔造型源于古印度早期的迦耶式佛塔,但在外形、内部结构和表面装饰上又充分融合中国古代建筑风格——在安静少人的五塔寺内,阳光正盛,映于佛塔之上,光影错落,满壁斑驳的塔石基座,讲述的是小召寺近300年岁月里更迭的沧桑。

小召五塔寺五塔摄影孟慧忠

召城,蒙藏结合体

“青城”亦是“召城”——小召五塔寺仅是素有“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免名召”美誉的呼和浩特颇“低调”的召庙遗存之一。藏传佛教自13世纪传入蒙古高原后,归化城即是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格鲁派传入漠南蒙古后最先建庙供佛的地区,亦是独具特色的召庙文化在内蒙古中西部的发源地——清顺治至康熙年间此地建寺庙46座,雍正至乾隆年间建庙23座。康乾时期,此地约有一半以上土地为庙产,喇嘛数万之众,可谓“佛教鼎盛、召庙林立、信徒遍地”。这一切肇始于明万历至天启年间的第一次建庙高潮期,呼和浩特召庙的两位“当家花旦”——大召无量寺与席力图召,即是这一时期的卓越成果。

大召不仅是青城首屈一指的名胜,更和明代建设归化城息息相关:成吉思汗第十七世孙阿拉坦汗(俺答汗)——如今大召广场上即有他的雕像——带领蒙古各部中最强大的土默特部驻牧于大青山南麓,不久统一蒙古各地和漠南地区,从此这里被称为“土默川”。明隆庆六年(1572),阿拉坦汗与其第三位夫人“三娘子”钟金哈屯,在天苍苍野茫茫的土默川上,“召集举世无双的巧工名匠”,模仿已经失去的大都,在哈剌兀那山(今大青山)之阳、哈屯河(今扎达盖河)之滨,“始建有八座楼和琉璃金银殿的雄壮美丽的库库和屯”,明廷赐名“归化城”;城墙以青砖砌成,远望一片青色——“库库和屯”即“青色之城”,“青城”之名便由此而萌,亦是今日的呼和浩特。建城后不久,阿拉坦汗便去世,三娘子成为“青城”之主宰,力主与明王朝和睦相处达30年之久,长城沿线人们故亦称此城为“三娘子城”。

呼和浩特敕勒川大桥,以马头琴为造型。视觉中国图

明万历四年(1576),阿拉坦汗在青海仰华寺与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会晤后,皈依藏传佛教;回到漠南蒙古后,于万历七年(1579)建成格鲁派寺庙大召寺,成为呼和浩特地区第一座藏传佛教寺庙;万历帝赐名“弘慈寺”,清崇德五年(1640)皇太极赐满蒙汉寺额,改名为“无量寺”,因其供奉过康熙帝的“皇帝万岁”金牌,一度被目为呼和浩特七八十座召庙中的“帝庙”。

色彩鲜艳浓郁、装饰精美繁琐的“帝庙”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三绝”——银佛、壁画、龙雕。由尼泊尔工匠以三万两纯银铸成的高2.55米的释迦牟尼佛像,已历经四百载岁月;在香火缭绕而幽暗迷离的主殿大雄宝殿中猛然看见两条金色蟠龙雕刻于银佛前10米高的通天柱上,相互对望,张牙舞爪,气势撼人;满墙壁画取材自《贤愚因缘经·降六师缘品》,绘出神佛、凡人共计770余人,亦有诸多宗教故事景象,场面恢宏。

游人只会在黑黢黢的殿堂内稍作停留,毕竟,寺内菩提过殿、大雄宝殿、大白伞盖佛母殿、玉佛殿诸建筑外的彩色经幡,在艳阳下映衬得甚为怡人悦目;在寺外一边摆拍富有蒙古风情的艺术照,一边听着大召广场上蜜雪冰城店的“蜜雪冰城甜蜜蜜……”,才颇有穿越时空的别样感受。

大召释迦八塔摄影孟慧忠

大召寺东不足一公里之处是席力图召。阿拉坦汗于万历十年(1582)去世后,其子黄台吉袭封顺义王,翌年春派人请索南嘉措来此为阿拉坦汗主持葬礼,并为大召寺银佛开光,遂建一座召庙作为达赖三世的驻锡地;这里又是三世达赖和四世达赖传教时的“法座”之地,故以蒙古语“法座”之“席力图”以为召名。

席力图召因大召而起,其建筑形式必然效仿大召。康熙年间,钱良择著《出塞纪略》记席力图召云:“中有一庙尤壮丽,金碧夺目,广厦也七楹,施丹正中,直上如斗,顶及四壁皆画山水、人物、鸟兽、云霞、神佛、宫殿,亦类西洋画。”自明万历十三年(1585)初建成后,至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圣祖御制延寿寺碑》中记“朕惟归化城为古丰州地,山环水亘,夙称胜境,城南旧有佛刹,喇嘛席勒图,葺尔新之,奏请寺额,因赐名延寿寺”时,基本都保存了建寺初时的面貌。

“全寺房屋约三百余间。其建筑之宏丽,雕刻之精致,像塑之庄严,法物之丰饶,不但足以表现古代艺术之美,抑且可见当年宗教之隆重也。”《绥远通志稿》记。席力图召在历任呼图克图(清朝授予蒙、藏地区喇嘛教上层大活佛的封号)手中多有扩建、修建甚至重建;光绪十七年(1891),席力图呼图克图十世对光绪十三年发生火灾后的寺院进行了重建,引入汉式寺庙“伽蓝七堂制”布局形式,使席力图召在建筑布局上产生严格的轴线模式,亦形成今日之寺院面貌。

席力图召的大雄宝殿——藏汉合璧千人大经堂,不愧为“东方一绝”,所有来此一观的人,皆会被大经堂外墙华美异常的蓝色琉璃砖所震撼。以包头五当召为代表的内蒙古地区纯粹的藏式寺庙,通常在边玛墙和窗套之间以枣红、黑白等色彩进行组合,而在席力图召大经堂,则大面积采用宝蓝、翠蓝色琉璃砖装饰,并夹以黄色琉璃砖,朱红八棱柱、山墙上诸多琉璃龙纹装饰,与殿前铜铸鎏金宝瓶、飞龙、祥鹿相映,使整个经堂富丽堂皇,瑰丽无比;让它既不同于藏式寺庙建筑的石质墙体,也不同于汉式建筑的青砖墙体,不仅在内蒙古现存格鲁派寺庙中尚为孤例,更重要的是体现了蒙古族尚青的色彩崇拜——蒙元受伊斯兰文化的影响,追捧蓝色,一如《元氏掖庭记》载“元祖肇建内殿,制度精巧。瓦滑琉璃,与天一色”。

席力图召大经堂摄影孟慧忠

“二进东院有白石藏经塔一座,高可五丈,壮丽为诸寺冠。”《绥远通志稿》所记席力图召东院高15米的双耳式汉白玉佛塔,造型兼具秀丽与雄浑,墙身遍布梵文经字、瑞兽、吉祥图案,塔顶饰有日月二轮和云纹耳饰的鎏金伞盖,在蓝天艳阳下显得精美绝伦,堪称内蒙古地区现存最精美的清代覆钵式佛塔。

与汉白玉佛塔同样缀以彩色经幡的西院古佛殿,又称“甘珠尔庙”,前为经堂后为佛殿——就像呼和浩特其他召庙建筑一样,步入其中每每别有洞天,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它是席力图召的前身,在迎风飞扬的经幡前仰望古朴庄重的建筑,总会让人产生置身拉萨的恍惚之感——它蕴藏西藏神秘的宗教文化色彩,又饱含蒙古族豪爽旷达的个性风骨,两者气息结合,让这里别具风韵。

席力图召菩提过殿,堂檐有匾上书“阴山古刹”。摄影孟慧忠

云中城,古已呼之

雍正十三年(1735)三月,固伦恪靖公主病故,依清廷葬丧制度,随夫归葬喀尔喀蒙古肯特山(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中央省额尔德尼苏木境内),芳踪难觅,唯有公主府内,池、山、楼、塔诸景齐备的花园中,数株丁香,在春日里能给来访之人营造一个白紫色的幻梦。

相对于公主府的丁香梦境,从席力图召通往小召五塔寺的小召头道巷,是很接地气的“烧麦一条街”。“惟室内所售捎卖一中,则为食品中之特色,因茶肆附带卖之,俗语谓‘附带’为捎,故称‘捎卖’。且归化稍麦,自昔驰名远近。”《绥远通志稿》言。尽管呼和浩特总是一座被“偏远地区”了的城市,但人们对青城“很蓝的天,很多的云,很低的飞机,很多很多的肉”的第一印象总不会错——在这里,“狠狠吃肉”的热情似乎永不会被低估:羊肉烧麦、羊肉串、羊杂汤、铁板奶酪、羊肉包子、炸羊尾巴、冰煮羊……吃不惯羊肉的,也有加了炒米的手工酸奶“达西玛格”可供选择,亦有冰淇淋口感、奶味浓郁的奶皮卷,蔓越莓、蓝莓、山楂、芒果诸种口味齐备。

和硕恪靖公主府视觉中国图

呼和浩特绝不只是吃肉天堂或者赶去乌兰察布、鄂尔多斯、巴彦淖尔各地大草原和风景名胜的中转站,这里农耕与草原文明的迭代碰撞与融合,须要拨开厚厚的历史之草,才得以窥见——内蒙古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之一,出土于呼市东南约18公里的白塔村窖藏的元代“小宋自造”钧窑香炉,通体施青天色釉,与土黄色露胎对比强烈,色彩如水墨画般晕染开来,更带有荧光的优雅蓝色光泽,亦是辽金元军事重镇丰州城“出塞入塞动千里”的历史凭证。

在隋唐时期突厥民族所居大利城(辖境含今呼和浩特)之前,魏晋时期的鲜卑族拓跋部迁居今呼和浩特南约60公里的盛乐,建立代国并定都于此,盛衰绵延三百余载;而在华夏诸侯纷纭的战国时代,赵武灵王将赵国势力拓展至河套边沿,于今呼市托克托县设云中郡,兴建“云中城”,自秦汉至唐,皆以“云中”呼之。

呼和浩特自古就是“云中之城”——在希拉穆仁、格根塔拉、辉腾锡勒草原的“包裹”之下,这里本是“年年春水复秋山”的所在,苍苍然的蓝天欲坠;1954年撤绥远省、改名呼和浩特后,这里逐渐沿城市主干道建起横面极其壮阔的大楼,都市建筑密集但仍带有草原城市特有的辽阔,随时可以坐上公交车去市郊“透一口气”——黄昏时分到达城市东北部新城区保合少镇、背靠大青山前坡的敕勒川国家草原自然公园,在四十余种黄绿、淡绿、苍绿间杂的天然牧草“底色”上,边放风筝,边看那极饱满的白云,点缀金与银色装饰的蒙古包,黑色为主、亦有渐变色彩细节的大青山,与由蓝到粉紫再变成昏黄的日光,感受那穿过旷野的风……

呼和浩特郊外敕勒川草原视觉中国图

虽然呼和浩特的草原风光据说远不及呼伦贝尔诸地,但在“塞上青城”,色彩和人文的参差对照与大量堆叠,让风景变成浮雕,令人沉醉。又让人猛然想起,席力图召的二进五楹菩提过殿,堂檐有匾,文曰“阴山古刹”,这四字仿佛让一座城市凝结成一种色彩的语言——热烈而阔大,静谧又辽远。

张亚萌

责编杨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