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读过凌拂的《台湾草木记》后,我对能食用的草木充满了兴趣。留心看,发现我们校园里原来就有许多可食用的草木。
校园面积不大,绿化到了指甲缝,野花野草很难找到立锥之地。但它们有神奇的生命力,所以一定会有找到秘密花园的机会。
那年我们被安排到学生公寓后面的菊园锄草。菊园里刚种了波斯菊,野草疯长。我所在的部门业务多,遂和几个姑娘起早去拔草。野草里有薄荷,拔除时感到特别痛心。
薄荷生命力极强,我想别的地方一定也有。果然,丁香王脚下就有好几棵野薄荷。夏日清晨,掐几枚薄荷叶,一整天的茶杯里就满是新鲜薄荷的清香了。
地理楼于师傅做门卫那几年,在楼前花坛里种了两棵苏子。花坛里还有王师傅种的芍药,学校种的萱草。
清理花坛时,于师傅的苏子被作为野草拔掉了。不过作为防备,于师傅早在松林里另种了一棵。王师傅退休时,把芍药都拔出来带走了。于师傅的苏子却在松林里生生不息。
我原来不认识苏子,于师傅告诉我他的秘密之后,我就留心了。
果然,清洁工清理过的松林间,很快又会冒出苏子来。又因为经常被薅,它们长得极细嫩,也免除了虫子来吃。
这些苏子是绿苏,紫苏的叶子背面是紫色的,绿苏正反面都是绿色的。
几年来,苏子已经由松园生发到了毗邻的柏园,又由两棵变作了四棵。
我经常在正午无人时,到柏园里采苏子叶。苏子香气大,即刻就把我的背包变成了巨大的香囊。
第二天早上,我会烙一张苏子叶饼,剩余的苏子叶,阴干收好在玻璃罐子里,冬天炖鱼放一点,就是灵魂佐料。
桑园里有很多桑树,口罩流行期之前,校园没有门禁,大妈们最爱在夏天进来采桑葚。
其实桑葚太小,口感一般,倒是会把鞋子、衣服弄脏洗不净,得不偿失。
我是在秋霜起后,采一些桑叶,清洗干净,晒干。也是收到玻璃罐子里,这样经霜的桑叶茶就做好了。桑叶茶凉,不宜长喝,但据说降三高有奇效。
桑叶嫩时,还可以炸来吃。桑叶洗净,吸干水分,在蛋清面糊里过一下,入油锅炸成酥脆。这个经历烈火烹油的吃法解决了桑叶的凉,好吃,会吃。
☞贰
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南山吧?
《诗经》里“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南山有桑,北山有杨”的南山;“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的南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的南山。
陶渊明“种豆南山下”的南山,“悠然见南山”的南山。
孟浩然的“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的南山。
张枣的“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的南山。
南山如今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南山,它已经成为我们向往和坚守的精神家园的代名词。
有人问我,拼命干工作,你得到啥了?为啥还不赶紧退下来当神仙去?
昨天我为它熬过长夜,见到凌晨三点多的一线曙光,除夕都在工作,同时完成了可能无人知晓或无人记得的一切,不是为了一块没有重量的勋章。我很骄傲曾和它一起迎来黎明。
今天,有一座图书馆和一座南山的校园对我来说难道还不够仙?一个有情怀的理想主义者,哪里他都能恪尽职守散发热量,哪里都能找到开满梅花的南山。
☞叁
因此,有人要求我给出我种地的南山的位置时,我也无法具体名状其经纬度,其乡镇村屯。
我种地的南山就在白城城南,过了纯阳路,就在那一大片前后左右邻居稀少的田野里。
也能看到老乡在田里劳作。拔除豆角秧和豆角架,备好垄,种上小白菜或香菜,上秋还能再来一茬蔬菜;给大葱灌溉,东北人冬天储存大葱,饭店都一车一地车买;收割玉米,待价而沽,谷贱伤农。种地,在乡亲一定是事业,是获取回报用来对付生活的方式。在我们,也许只是厌倦都市生活的矫情小酌,花拳绣腿,叶公好龙。
阳光灿烂的上午,我们带木兰和良朝一家八口,浩浩荡荡地向南山进发。有一段路极其颠簸,六只猫宝因此发出惊叫,叫得人心疼。
这是一条土路,老乡把大葱和玉米种到了马路边边上。他们把水都排到路上来,还把大葱边上堆满了石头。自私贪婪是很多人的本性,这里真是彰显无疑。为了几棵大葱,既不让道路平坦,更给过往车辆增加行进障碍。
南山园地东北角,邻居把啤酒瓶子、化肥袋子、脏口罩、塑料袋等垃圾都堆了过来,既煞风景,也危害我们。进进出出时,我选择不看。
所以,南山不只有田园牧歌的美好,也和所有江湖一样存有瑕疵。但即使这样,都不能影响我们做好南山之梦。
天空是湛蓝的远海,偶尔一架直升机船一样驶过。草们开始枯黄。辣椒的红,惊心动魄到使我觉得时尚界应当命名一种色彩为辣椒红。黄柿子在东倒西歪即将枯死的藤蔓上前仆后继地成熟。如果不借助工具,嫩丝瓜使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掐下来。清炒丝瓜使我上了瘾,刚知道世上还有如此鲜美的瓜类。
田里走一圈,回来在院子里撑开躺椅,铺好蛋挞垫,二人对品。猫们在草丛里,在台阶上,在脚边自由自在地行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了。
斟一杯蒲公英根茶,风檐展书读,阳光狠狠打在后背上,胳膊上,腿上,屁股上。正午一过,我就读完了雷平阳的《宋朝的病》整本书。
☞肆
雷平阳从故乡昭通欧家营出发,行走云南大地,文字里有白云苍狗的慨叹,也有云南泥土的质朴芬芳。河流和酒在他笔下流淌不息,笨拙、恶臭、阴险、腐败、凋零和勤劳、善良、义气、敏锐、灿烂同在。
山止川行,一整个下午到夜晚,无论穿着麻底渔夫鞋行走,还是仰头看即将圆满的一轮明月,我都沉浸在那种独特的书写之中。是的,我的手放下了书本,但头脑还在文字带来的动力之中思想。
我想我跟着雷平阳丰富厚重的叙述,也行走了一遍云南,同时也因此更加坚信,南山也是我没有屋檐的庙宇。
在这庙宇之下,我将更加清洁、端正、自洽。我甚至在南山之中,摸索到一种诗性的语言,这意外收获,既来自纸上的深度阅读,更来自大地那秘而不宣的神谕。